他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宫泊该怎么办。
但那个坚持不了多久,说着话就会睡过去的人,从宫泊变成了他自己。
要是放在他年轻时候……
但丹药挽救不了衰老。
偶尔他们还会烤上些红薯或者板栗,坐在被窝里分着吃。
在他义无反顾地去做某件事时,给他一个能够停留片刻,安心歇脚
楚沨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下次出门一定带拐杖,再也不逞强了。”
起码小宫对他温柔了很多。
“小宫,你看,”他说,“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发现,春天要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近来时常感叹“感觉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的原因。
起不来就起不来,还整上诗意了?
不过要楚沨自己说,老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而站在楚沨的角度,他关于那些时光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待到中午时分,活干的差不多了,楚沨就会在鱼塘边冲洗干净手脚,走过来跟他交换一个吻,一起并肩回家吃饭。
得愈发不合时宜。
楚沨只害怕,将来没人能与宫泊同行。
“以前背了小宫你这么多次,现在轮到你背我啦。”
但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说。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宫泊的容颜未改,街坊邻居早就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凡人了。
他还是喜欢躺在摇椅上,抱着宫泊晒太阳。
宫泊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半跪下来,伸出手,狠掐了一把这嘴硬老男人的大腿。
想了想,又决定放弃了。
自那次摔倒后,楚沨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
以小宫的性格,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虽然有时候也会给他脸色看,跟他生气,但一边生着气一边照顾自己的冷脸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点。
“真不容易。”他笑着说。
楚沨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背,无奈一笑。
楚沨本以为宫泊会借此好好嘲笑自己一番,最起码也得数落两句。
他自然可以直接“变”出丹药来解决这种小问题。
那瓶所谓的“壮阳”丹药,凭持着男人的尊严,楚沨一直都没吃过,后来被他偷偷扔了,因为也用不上了。
楚沨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他靠在宫泊的肩头,看着自己如霜雪般的白发和宫泊墨黑的长发纠缠一处,想要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将它梳理开。
“废话真多。”
透过那双已初显浑浊的漆黑眼眸,宫泊仿佛看到了幻境之外,那个笑着唤自己“师父”的年轻人。
算算看,这幻境接下来也该加速了。
再后来,楚沨就卖掉了田地。
这十几年宫泊并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毕竟他还在外面有正事要忙。
不得不说,楚沨干农活的确是一把好手。
那段时间,宫泊时常坐在田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下地干活。
宫泊一边树林外面走,一边冷声道:“再出声把你丢这儿,让你从冬天看到开春。”
某一日大雪过后。
只留下一些鸡鸭,每天早晨出门散散步,喂喂食,再去附近的树林里摘些新鲜的野果,给宫泊带回来甜甜嘴。
“我错了。”他诚恳道。
虽然宫泊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但楚沨不想给他招惹来祸患。
楚沨咳嗽一声,不敢再惹宫泊,乖乖闭上了嘴巴。
保护他,陪伴他,与他说说话。
他们在三年后卖掉了药铺,搬到了人烟稀少的乡下。
他仰着头,出神地望着一处枝头上新发的嫩芽。
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丝可能,也不行。
冬天大雪覆盖四野,没有什么活要干的时候,两人就会窝在家里,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取暖,或是干一些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事情。
年轻时的伤势到底让楚沨的腿落下了病根,一到天冷或是下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宫泊能从他时不时蹙眉的表情、和不动声色揉捏膝盖的动作中看出对方的感受。
宫泊还是那句话。
因为真的是一晃就过去了,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是个无论过去发生什么,都可以一直往前看的人。
“随你吧。”
楚沨又像往常一样,清晨便出了门。
这很好。
这样就挺好的。
算了,不想了。
宫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楚沨怔了怔,慢慢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将整个身体依靠在青年的背上。
宫泊在林子里找到他时,楚沨正坐在树下,肩头落满了雪花。
最后,只剩下了这座小院。
却没有再按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