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亲手烧制的磁瓦器具不少,但也绝不多。出炉之时稍有瑕疵,他从来都当即回炉,Jing品之器便是天庭中也要奉为珍宝。
这是一桩顶划算的买卖。
道人笑眯眯看着钟樾。
谁知神君面上却看不出触动,只是认真行礼道了谢:“道人的一番好意,晚辈着实心领了。只是我孤身一人,鲜少在谷中,手艺也不Jing,深惧暴殄天物,恐怕要辜负了。若是日后何时对瓷器一道有了些微末造诣,再往道人处叨扰,还望届时不要见怪才好。”
玄钧恐怕是第一次向旁人提出如此丰厚的条件,竟然还被拒绝了,很是意外。但转念一想,这番拒绝又颇像钟樾的风格,因此并不介怀,揣着他急需的檀香树枝离开了。
彼时玄钧道人尚未料到,几百年后还真有一日,钟樾上门来结结实实地请教了一堆关于建窑烧瓷的疑问,并好好叨扰了一阵,且弄走了他仙山上好些珍贵的瓷土。只不过那时候钟樾身边还带了一个十分美貌且活泼的妖,而神君也再不是那一副“过眼皆是云烟”的样子了。
当日神君只是浑不在意地又回身去削他的竹子了,玄钧腾云而起的时候微微疑惑,既然“鲜少在谷中”,为何还要费这番力气建造竹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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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在石屋里摊开他那一堆包括毕业证书在内的杂物的时候,钟樾并未出声反对;他嘟囔着“仙界不动产都没有房产证也不能加我名字”的时候,神君只是挑了挑眉;等这妖Jing胡乱折腾了一圈,把自己折腾累了往床上一倒,没多久就睡过去的时候,钟神君终于叹息了一声,在石屋周围落了个无色障,悄悄溜了出去。
他又建好了一座新的六角凉亭,比照着当年苏泉在樕蛛山的那一座搭的,顶上的每一片青竹都是一样的长宽,表面磨得油亮亮的,每一角的飞檐都微微卷翘,雕着一条鱼跃出水面的样子。
其实上一次的那一座并没有坏,只是微微有点旧了,于是就趁着这一日里的功夫,熟能生巧的神君紧赶慢赶又拆掉搭了一座新的。
石桌两侧,只相对着放了两张凳子,全然没考虑如果有客人来要怎么办。钟樾一伸手,掌心出现了两只瓷白的酒杯,他小心地搁在了桌上,又注满了酒。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苏泉终于醒了。他果然随手就抓了钟樾搁在屏风上的外衫,腰带上绣了细密的檀香叶蔓,与钟樾腰间的如出一辙。瀑布似的长发只用一根丝带束在后背,每走一步都松垮得要落到地上。
星辉月露都动人,苏泉深吸一口气,感叹了一下仙界环境质量的优秀。
眼角余光忽然发现一点不同寻常的亮光,他一扭头,竟然发现那里燃着三支红烛。
还有一座他非常眼熟的六角凉亭。
每一寸竹节都有悉心打磨的痕迹,六个角上跃起的鱼都有细微不同,生动可爱。
让他回忆起从前在樕蛛山里看星星的夜晚。
钟樾就站在那里。
苏泉几步扑过去,长发上的丝带果然在动作间掉了。然后钟樾接住了他。
“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钟樾摸摸他的脸:“这是用来骗你把自己送给我的。”
神君拉着他的手走进亭中,这里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葱郁的山林,延绵的山峦,谷中浮起的棉纱一样的雾,山崖下瀑布回荡起的水汽,天际无尽的、钻石般的星辰。
苏泉随着他跪下,并肩向着浩浩山川三拜。
然后他们端起了酒杯,手腕交错。
苏泉在仰首饮下的一瞬间眨了眨眼:“喝完陪我去屋顶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