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学士杜之深——当年他在太学院东阁读书的时候,还曾经叫过那人一声“先生”。
那是受教宫中的七年内,少有的几个对他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出身地位就有所偏向的先生之一。是他少年时代,难得能够拥有的纯粹光明的回忆。
更不用说,使节团的随行武官,是他当初的心腹下属之一,襄城伯次子,因家里庇护而逃过一劫,却也因此和他们永远分道扬镳的苗振。
“怎么了?”见他神情和去年看到虞夏求见文书时的样子不同,元绍玩味地沉yin了片刻,“想见?”
“……求陛下恩典。臣,想见一见他们。”
不知不觉已经离座起身,手肘被一股大力向上托起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即将挨到了地面——只因为是生命中太过重要的过往,所以竟然如此失态吗?
只这一次。
最后一次。
见这一次,说完横亘在心间的话,和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这是干什么?……朕什么时候拦着你过?”
万寿节后次日,凌玉城在谨身堂召见虞夏使节,密议移时。
杜之深踏进谨身堂的时候,满腔愤怒几乎已经抑制不住。
凌玉城曾经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在太学院、在宫中授课的那段日子,这个聪慧刻苦的少年,占据了他课外几乎三分之一的Jing力。虽然后来由文转武未免有些可惜,但是一来勋贵子弟本来就多半由武职晋升,二来,凌玉城在用兵上的天分和成就,也实在让他又惊又喜。
十一年前凌玉城投靠权相柳明夏,他曾经严词斥责不止一次,更把这个上门拜望的学生连着礼物扫地出门。后来凌玉城平乱除jian,他欣喜于这个孩子并没有走错路的同时,也为他酷烈的手段而满怀忧虑……
然后,就是去年的和亲事件。
身在外任的他并没有说话的余地,这样对待臣子虽然非礼,事涉二帝梓宫,中夜扪心,他也实在是左右为难。然而,让他出离愤怒的是,这个倾注他五年心血教导出来的学生,居然将兵锋指向了生他养他的故国!
引路的内监在谨身堂大门外止步,两名黑衣卫士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却不进正堂,而是向着东厢房一让。杜之深为这种不合礼仪的做法怔了一怔,到底决定见到正主儿再来抗议。
门扇在背后轻轻阖上,凌玉城端坐在书案前,闻声搁笔,抬头望来。六七年没见,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记忆中尚带青涩的容颜,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气度凛然,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带着十年血火杀伐积累的威严迫力,望之心惊。
杜之深镇定一下心神,整顿衣冠,倒身下拜。
“外臣大虞礼部侍郎杜之深,拜见大凉皇后殿下--”
“先生,何必如此?”
从书案后面应声站起,凌玉城却没有移动脚步,更加没有上前拦阻。他这位先生一向严谨正直,说得难听些就是认死理,如果他认为这一礼是应该行的,那就算打断他两条腿都拦不住他。
四拜已毕,果然杜之深不用任何人搀扶,自行起身向下首交椅上坐了。一坐定,凌玉城就看着这位昔日师长脸色一肃,立刻便是当年太学院东阁授课,手里一柄戒尺皇子王孙无人不怕的小杜学士。
“身份有别,这一礼是我应该行的。--只是你不愿受我这一拜,看来心里总算还剩了点廉耻!”
即使早就有了准备,凌玉城心底仍然狠狠一恸,仗着十年戎马生涯养成的习惯才能勉强不动声色。这位先生当年脾气最是刚烈,不管你勋贵名门,凤子龙孙,给他看到什么不守规矩的行为从来都是直斥其非,哪怕不相干的人跪了一地,该谁的手板绝不会少打一下。
到得如今,哪怕到了异国他乡担任使节,言辞仍然是这样锋利,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下。
见他默然不语,杜之深冷笑一声,拂袖立起:
“身为男子,居然做了大凉皇后,当年教你的忠孝礼义、lun常廉耻,你全都丢到哪里去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为了迎还二帝梓宫,不得不忍辱相从,可是二帝既归,你为什么还苟活在世,不早早的从容自尽,完名全节?”
他戟指痛斥,怒发冲冠,凌玉城站在当地只是轻轻苦笑。听到最后,才忍不昂首住回了一句:“先生,难道我现在,还有什么完名全节的余地?”
“你糊涂!”被凌玉城这么一顶,杜之深勃然大怒,手掌狠狠地在身边小几上拍了下去。“我当年是怎么教你的!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自幼修身养德砥砺节Cao,难道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成!”
这训斥的口气是如此熟悉——少年时就读宫中,明明是出色的功课却被先生判了下下,还当着一班学童挨了十下手板,同学纨绔狗屁不通的功课倒是拿了个上等。那天中午他独自在房后背Yin处一脚一脚踢着墙出气,被这位小杜学士看到询问之后,得到的就是这样毫不留情的教训:
“你读书写字长的是自己的本事,难不成先生判了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