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王府静得只馀更鼓远远敲过两声。
怡然轩灯火已熄,宋楚楚却未入眠。她躺在榻上,半分未动,双眸却警觉地睁着。
她侧耳听了听——阿兰与杏儿呼吸沉稳,睡得极熟。
她披了件深色斗篷,轻手轻脚,悄悄推门。
这王府,她熟得不能再熟。
哪一队巡夜的先走东廊,哪一队会在子时换班,她闭着眼都知道。
她贴着墙边Yin影,轻巧得像隻猫,一直走到一小院外。
左右顾盼,见四下无人,才弯身捡起一颗小石子,往内院一扔。
「嗒。」声音不大不小。
过了片刻,院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身影探出头。他看见她,眼睛瞬间亮起来,马上压低声音跑来:
「母妃!」
宋楚楚蹲下,一把搂住他,脸上是极温柔的神情。
「没吵醒嬤嬤?」
顾昱廷摇头,神情得意:「我一直不动,她们都以为我在睡。」
宋楚楚忍不住笑:「真聪明。」
随即,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大一小,沿着墙根Yin影溜走。
夜风微凉,月光薄薄铺在石板路上。王府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二人走到练武场。
宋楚楚蹲下来,从墙边取出一件物什——
那是一把弓,沉木弓身,弧线凌厉,弓弦紧实。
顾昱廷一看,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连眨眼都忘了。
「这不是父王的弓吗?」
宋楚楚得意地笑:「你不是说想看吗?母妃借的。」
他一愣:「借?」
「……嗯。没说而已。」
他犹豫片刻:「父王会生气吗?」
宋楚楚顿了顿,眨眨眼:「若被抓到——」
她压低声音:
「你说是谁带你来的?」
顾昱廷想了想:「……母妃?」
宋楚楚立刻摆手。
「不对!是你求我带你来的。」
「母妃只是心软。」
他瞪大眼:「母妃!」
她笑得狡黠:「你父王顶多罚你抄书,况且你的字都快写得比母妃的好看了。」
顾昱廷开始意识到——
母妃似乎……不太可靠。
宋楚楚把弓递给他。
「这把弓厉害,是你父王最喜欢的。拉得动,才算本事。」
顾昱廷双手去握,弓比他人还长。他用力拉,双臂震颤——
弦只动了一寸。
宋楚楚在后头扶他:「用背力,不是手。」
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不能只靠蛮力,要稳。」
那一瞬间,她不像撒娇的小侧妃。
永寧侯教过她的、湘阳王教过她的,她都记得。
顾昱廷的脸涨得通红,终于把弦拉开一点。
箭没上,只是试弦,可他眼里满是崇拜。
「父王每天都能拉满吗?」
宋楚楚抬了抬下頷,笑得骄傲:「拉满算什么,他还能连射。」
他更崇拜了。
下一瞬,一道低沉声音从暗处传来。
——「连射什么?」
宋楚楚整个人一僵。
顾昱廷手一松,弓弦「嗡」一声震回去。
湘阳王站在夜色边缘,未束发,外袍松披,手中拿着——箭。
宋楚楚脑子飞快转,第一反应将弓往孩子怀里塞,弓太重,孩子险些跌倒。
她小声说道:「是廷儿想看王爷的弓。」
顾昱廷当场石化:「母妃!!」
湘阳王慢慢走近,面容冷峻,咬字清晰:「宋楚楚。」
顾昱廷突然往前一步,声音发抖却努力挺直:「是儿子想看。」
湘阳王凝视他害怕却勇敢的脸,沉yin片刻。
随即,他伸手将弓接过。单手拉满,弓弦发出低沉的震鸣。那声音在夜里像一道锋利的线。
顾昱廷双眼闪着光。
湘阳王松弦,弓恢復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想学?」
顾昱廷点头:「想。」
亲王续问:「夜里偷出院,避巡卫,是谁教的?」
宋楚楚立刻道:「没有教——」
孩子同时回道:「母妃说——」
二人同时停住,空气死寂。
湘阳王扬了扬眉,道:「既想学,明日巳时来练武场,堂堂正正学。」
惊喜与激动衝上孩子的眉眼,小小的身子都站直了几分。
宋楚楚看在眼里,唇角也跟着弯起。
湘阳王将弓背回肩上,一手抱起儿子,转身时俯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沉:
「至于你——明夜,怡然轩等着。」
宋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