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十分惆怅:“哎,之前的安置区和世外桃源似的,没想到最后几天,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庄梦白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不是房票倒卖,是房产纠纷。厚厚一沓调解申请,每一份虽然细节不一样,但本质问题却是一样的——都和房子有关,房子到底属于谁?
安置区便在这样的
“第五起。”齐红霞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都是大同小异,夫家那边的亲戚来争孤儿寡母的房子。有一套是说&039;孩子还小,房子先由族里代管&039;,等孩子长大了再还。我问她怎么个代管法,原来是面积登记到族里某个人名下,这叫代管?还有一家更离谱,公公来争儿媳妇的房产,他儿子死了,他说儿媳妇带着孙女早晚要改嫁,房子不能便宜了外姓人,得归他这个公公。我说房子是儿媳妇和孙女的,你要争就去法院争吧。”
“这个第几起了?”
“老二走得早,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咱们也没说不认。可那房子是老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论理是该归公中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住那么大房子做什么?家里的意思呢,房子面积归家里统一分配,她娘俩住一套小的就行,剩下的”
那年老妇人的脸彻底垮了。
“房产确权不是一年前刚进城的时候就做过吗?”庄梦白皱眉,“当时每家每户都登记了,谁住哪一间、面积多大、归属是谁,全都有底册。怎么那时候不争,现在全冒出来了?”
那年老妇人张了张嘴,最后恨恨地站起来走了。陈香兰抱着孩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冲着齐红霞弯了弯腰。
相比较而言,荻阳城的各种表现已经算是相对比较体面的了。
这些归调解组管,但你得先看看,万一调解不成闹起来,可能就要归你们治安处管了。”
“我们的意思是”
调解组设在管委会旁边的一间临时板房里。庄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齐红霞正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面前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年少的那个怀里抱着个孩子,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年老的那个满脸堆笑,说话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庄梦白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齐红霞把一件又一件证据摆在桌上:确权底册、房契文书、当时签字按手印的照片存底、甚至还有一份赵二在世时交田赋的收据,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含糊。
庄梦白坐下来,翻着那沓调解记录,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叹为观止:“辛苦你们了。”
“你先等一下。”齐红霞打断她,翻开了桌上的一本底册,“赵家的房产,一年前确权登记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赵二遗孀陈氏及幼子赵小柱,可没写是归你们大家庭的。这本底册是当时户主本人签字确认的,陈氏按了手印,当时也在场的你们赵家的其他人也按了手印。”
姚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自从登记公示一出来,有些人看到别人家的面积比自己大,眼睛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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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这类纠纷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另外一位干事嗤笑一声:“因为那时候他们刚从围城里活下来。饿得皮包骨,家里的死人刚埋了没几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还有没有粥喝。你给他们房子?先活着再说吧。你给他们确权?确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算计别人的家产的。”
齐红霞倒是看多了这样的事情:“还好还好,现在出来的都是出头鸟,只要咱们秉公处理了,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便也不敢出头了。”
庄梦白等陈香兰也走了,才走进来。
“你们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管用。”齐红霞合上底册,语气平静但毫不退让,“房子是陈香兰和她儿子的。登记在她名下,抽签也是她抽。你们这些亲戚要是想照顾她们娘俩,可以帮她搬搬家、看看孩子。但想分她的房,法律上不支持。”
剩下的还有那些觉得父母在世时分家产分得不够公平,来这儿要求重新分的,什么情况都有。
姚主任笑了起来:“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只要是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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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齐红霞从旁边抽出一份泛黄的纸,那是一份荻阳县衙存档的房契原文的复印件,“这是从县衙档案里调出来的。赵家宅子的房契,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赵二去世以后,按当时的律法,也按现代的继承法,房产由配偶和子女继承,轮不到其他亲戚来分。而你们赵家这份房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就是赵二的名字,不是你们赵家的公共财产。”
当时在捐献工分的时候,鼓励大家把宅子捐出来,第一个流程就是给荻阳城里的各处宅子确权。
现在不一样了。吃得饱,穿得暖,房子眼看着就要到手了。精气神回来了,连带着贪心也跟着回来了。当初没力气争的东西,现在有力气了。
那年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