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这里有轻微的折痕,仿佛写信的人曾用力捏紧。
证据确凿,崔家老家主亲自认的,滴血验亲,错不了。 晏明澈继续写道,笔迹有些凌乱,我抱着我娘的牌位,在祠堂里坐了一晚上。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只想着一件事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要是早些年,哪怕早十年知道,我娘就不用因为出身低微,在宫里受尽白眼,郁郁而终。我也不用因为生母卑贱,从小被兄弟欺辱,被父皇忽视,活得战战兢兢,最后只能装疯卖傻,躲到封地去当个闲人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墨迹在这里洇开一小片,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我娘已经走了,享不了这迟来的福。崔家认了我,给了我娘一个正式的名分,灵位也迁进了崔家祠堂。对我,算是接纳了吧。 外公私下见了我,没说太多,只拍了拍我的肩,让我好自为之,有事可来寻。
信的末尾,那股强压下去的、属于晏明澈的张扬气又冒了出来,甚至因为有了倚仗而更添了几分底气:
嘿,这下好了。爱我的继续,恨我的也别停!本王倒要看看,现在谁还敢那么不要脸地明着恨我、搞我?我让我外公搞死他! 这话说得嚣张,却也透着一丝无奈有了这层突然冒出来的、颇有分量的母族关系,那些想动他的人,至少得掂量掂量了。
好像确实不那么容易死了。 但这不容易死,恐怕也意味着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中心。
胡黎放下信,心情复杂。
为晏明澈终于有了点靠山松口气,又为他这更加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处境感到担忧。那三天一暗杀,五天一下毒的日子,恐怕不会因为有了崔家就停止,只会更隐蔽、更狠毒。
他把信仔细收好,暂时将这些远在千里的忧心事压下。眼下,他有一件自家更要紧的事要Cao心。
荀砚要去赶考了。考举人。
这是科举路上至关重要的一关。考中举人,才算真正有了做官的资格,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胡黎早就决定,这次要亲自陪着荀砚一起去。路途遥远,考场环境复杂,他不放心荀砚一个人。再说,他也想亲眼看着自家夫君迈过这道坎。
不仅如此,胡黎盘算了一下家里现有的文化人,觉得机会难得,干脆打包一起上。
小满,你也去报名试试。 胡黎对正在书房里埋头苦读的胡小满说。胡小满自从考中秀才后,学习一直没松懈,虽然年纪还小,但学问扎实,文章也越发老练,胡黎觉得可以让她去见识一下乡试的场面,积累经验,哪怕不中也无妨。
胡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哥哥,我会努力的!
胡黎的目光又转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荀老爷。
爹,您也一起,报名。
荀老爷转过头:黎哥儿,你、你莫要开玩笑了!算了算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胡子都一把了,还去跟那些年轻后生挤考场?
他连连摆手,脸上臊得慌,名落孙山倒不怕,关键是这老脸挂不住啊! 让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我荀书老而无用,还痴心妄想?
胡黎却不以为意,走过去,揽住荀老爷的肩膀:爹,您这话说的。无所谓,无所谓! 考举人又没规定年纪!人家八十岁的老童生还在考呢!您这才四十出头,正当年!正是该闯一闯、拼一拼的年纪! 再说了,您这几年也没落下功课啊,平时看的书比荀砚还多!就当是去检验一下自己这些年自学成果,顺便给砚儿和小满壮壮胆,陪着他们一起去,多好!
荀老爷被胡黎这一通话说得有些动摇,但脸上还是挂不住:可是这这要是没中,回来多丢人
丢什么人?胡黎瞪眼,咱家自己人去考试,中了是喜事,不中是常事。谁吃饱了撑的敢笑话?您要是不去,那才叫遗憾呢!万一万一就中了呢?那岂不是光宗耀祖,给咱们荀家老祖宗脸上大大增光?
最后一句光宗耀祖似乎戳中了荀老爷的心窝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功名止步于秀才,若能中个举人,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犹豫再三,看着胡黎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屋里正在认真备考的儿子,一咬牙,一跺脚:
行!去!报名! 就当就当是陪考了!
于是,今年荀家赶考的队伍,一下子壮大成了三个人荀砚、胡小满、荀老爷。胡黎自然是总领队。
消息传开,镇上相熟的人家都来道贺,说荀家这是一门三秀,同赴秋闱,是佳话,也是盛事。
胡黎笑眯眯地应酬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行李,路上住哪里,考前要注意什么
楚霜祖宗最近又觉得香火有点过于旺盛了,还收到了一份异常详细的许愿单。
保佑我儿荀砚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高中解元!
保佑胡满沉着冷静,超常发挥,榜上有名!
保佑老夫呃,保佑荀书我蒙的都对,瞎写也中,好歹中个副榜!列祖列宗保佑啊!
楚霜的虚影从牌位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