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神色一凛，紧张的环视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却不愁吃穿，还有几分野趣，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一行人走出凤仪殿，刚刚穿过箭台，永宁公主对瞿松风派来护送的仪仗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与瞿大监说，我自会送三兄去见四兄的。”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宁公主这点排面还是有的，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恭顺的行礼告退。
兄弟之情什么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风宴上若是兄弟俩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风景，于是女皇道：“你领他们去吧。绘娘，你也走一趟，将东西送去。”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陵阳王夫妇叩首谢恩。
直至此时，始终静立在女皇身侧的永宁公主才笑着走来，“母皇，儿臣能否带三兄去见见四兄？今夜既要办接风宴，合该全家喜乐。他们兄弟久别重逢，到时在席上喜极而泣，一顿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陵阳王扶住幼妹双臂，眼眶发红：“阿玥！为兄，为兄每日……”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见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宁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阳王，含泪唤道，“三兄，多年未见，你如今怎么又黑又老，活像个庄稼汉了！”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敬善错愕。
永宁公主知道自家兄长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行了个半礼，“永宁谢过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几年，绝无今日这等康健。”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女皇看向阶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里朕为你们接风洗尘，退下吧。”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