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皇后在成为皇后之前。一直在傅珺身边任着管事,还曾陪傅珺在姑苏住了好几年,据说当时便是她帮着傅珺打理田产铺子的。此刻听傅珺话中的意思,她的这些嫁妆只怕还是许皇后挣回来的。
如此一来,傅珺今天的举动便也很好理解了。之所以她能如此轻松地将这些都捐出来,说不得这里头得有一多半儿是许皇后的功劳。傅珺捐了出来也算是物归原主。
众人的心气儿立刻就平了下来。
许皇后当年做管事的时候,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那可都是顶尖儿的,能够替傅四挣下这一份家业自是不在话下。
皇帝面色极淡,向傅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许慧。
他倒是一时忘了许慧当年的事。
他转眸看着许慧那张圆润光泽的脸,她的颊边含着温柔的笑意,一刹时,他的心中漾起了万般柔情,许多许多当年的情景似又重回眼前。
罢了,他再是疑神疑鬼,也不该为了这点儿银子去疑许慧。她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皇帝捋了捋胡须,脸上终是带了两分笑意,看向傅珺的眼光也带了些许欣赏。
说起来,傅四的表现倒也乖觉,这份满月礼果然献得巧极,大有乃父之风。
陈太后便笑着道:“便是这么说,到底也是女孩子的嫁妆银子。四丫头出手就捐了,哀家这儿倒替她心疼呢。”
皇帝的脸色又淡了下来。
太后与皇后皆在帮傅珺说好话,这银子捐得倒真是巧,明着就是请赏的意思啊。
皇帝端然而坐,神色不动。
细究起来,这傅四终归是借了他们皇家的东风。这位傅三郎的嫡亲女儿,倒是懂得为自己造声势。
他淡然看了一眼傅珺,蓦地开口道:“圣人言:长者赐,不敢辞。你将生母所留之物捐了出来,就不怕世人说你沽名钓誉、奉母不孝么?”
大殿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
皇帝此语,可谓不轻。
捐出生母遗留产业,从某种程度上说便为不孝;还有郑氏,傅珺此举将这位继母置于何处?她就不怕别人对郑氏相疑么?
再退一万步说,便是为了赈灾,可到底是亲娘留下的嫁妆,拿着这些钱换名声真的妥当么?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傅珺的身上。
☆、第518章(春节加更一)
傅珺端立于太后座边,身姿挺秀,神态安宁,并未因皇帝的问话而有丝毫慌乱。
虽然皇帝所问的,众人所疑的,还真就是傅珺此举的一部分诱因。但她也知晓,只要她仍是她自己,她的所作所为便永远不可能符合这个时代的规范。
她只是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尽可能不被这个时代同化。如此而已。旁人所想,与她何干?
傅珺面朝皇帝微微躬身,语声平静地道:“启禀陛下,臣女以为,金银钱财要用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臣女锦衣玉食、不愁吃穿,这些银钱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于臣女而言,这些银钱等同于一无用处。而西北灾民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臣女以多余之物让灾民们得以活下去,这样的沽名钓誉,臣女觉得做得人还少了。若再多些似臣女这般沽名钓誉之辈,西北赈灾指日可成。”
说到这里傅珺顿了一顿,又续道:“在孝之一事上,臣女将对生身母亲的思念敬爱放在心里,对府中的嫡母柔顺恭敬,臣女的孝便经得起众人考校。再,臣女生母将全副身家遗于臣女,为的便是让臣女后半生平安喜乐。如今臣女捐银赈灾,心中极是平安喜乐,那么,母之所赠便已得其所。此外,臣女还以为,孝有许多种,/床/前奉药是孝、晨昏定省是孝、奉上恭敬是孝。然臣女心中的孝,却是尽最大努力让更多幼童不离父母,更多儿女不弃老迈,家家有食、人人有衣,不必因天灾困苦而背弃人lun。让这些幼童儿女皆有长辈可敬、有父母可孝。此乃臣女所以为的孝道。便有千夫所指,臣女问心无愧,亦绝不言悔。”
大殿之中安静极了。
这清清淡淡的声音似带着回音,在众人的耳边盘旋。
没有回避、毫不讳言,傅珺的一番话说得坦率诚恳,直接承认她就是在用这些钱换名声。然而,其话中堂庑气象却又十分阔达。根本不像是一个女孩子能说或该说的。
由家中小孝引至天下大孝。这话说得极是堂皇。就算此前还有人想指摘些什么,这一番道理听罢,亦只能住口收声。
皇帝微有些怔然地看着傅珺。
往常他还没觉得。如今这般看去,他才发觉,傅珺与傅庚竟是极像。同样的直率坦荡,同样的心怀桀骜。当然,也同样胆大包天。
他就问了一句话啊。真的就问了一句话,这孩子一口气给他整出一箩筐话来,还句句说得在理,让他都不能再往下问了。
这天下百姓都给整出来了。人家又真金白银捐了那么多钱,实实在在为君分忧。他若再问下去,可真就要伤了人家一片赤诚爱国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