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说到这里夏立春有明显的停顿,“当时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我整个人都很消极。他给了我一条路,但选择权却在我妈手里。他让我妈选,她可以带走一个人。但我妈最终没有选择我。”
“我妈做了选择还不够,他把决定权又交回了我手里。他说我活她才能走。我只能答应他,因为一个人耗着总比两个人耗在那里好。”
“他端了一碗鸡丝粥让我喝,我不喜欢喝鸡丝粥,但我还是喝完了。喝完后发现,牛rou粥也好,猪肝粥也罢,都是用来果腹的。当我接过那一碗鸡丝粥时,就是默许了之后的生活。在哪儿都是活,活不活出人样又有什么区别?”
夏立春像似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还是有区别的。但我心中早就没有了激情,我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
“于涉,你能保证外面的世界会更好吗?”
第十七章
于涉做不了保证。
他是小偷,他父母也是小偷,他们一家三口之前一直住在贫民窟。贫民窟是什么地方?赌博的,吸毒的,做ji的,七老八十孤身一人没有子女的,全都汇集于此。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形形色色的人上演着各自的故事。
于涉十六岁那年,贫民窟来了一位新租客。街坊之间的消息是互通的,没多久于涉也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他。听他们说,这位新租客是为了躲避仇人才来的这里,于涉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因为这位租客看起来与贫民窟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不赌博,不说脏话,不赤膊,不吸毒,不邋遢,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于涉好几次见到他,他都是坐在院子里懒懒地晒太阳,身旁有位男士一直陪着他。他很安静,他们从来不主动搭讪。
于涉认识身旁那男人的鞋,没几千下不来。就因为这两个原因,于涉觉得他们不可能是来躲仇人来的。但于涉也不知道他们为啥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有一次,于涉放学路过,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平常一直陪着他的男人并不在身边,于涉上前打了招呼:“嗨。”
他懒懒地抬头,冲于涉笑了笑,当是打过招呼了。于涉觉得他的状态很奇怪,但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于涉自来熟地说:“你们来这儿有三个月了吧?相互认识一下,以后都是朋友呢。”
他很轻地应道:“嗯。”
“我叫于涉,你呢?”
“小辰。”
于涉觉得这位朋友很不给面子,自己跟他说的全名,但对方连个名字都有所隐瞒。新朋友之间增进友谊的最好途径,是先夸一波对方的名字。什么“好听啊,有诗意啦,字的寓意不错诶”之类的。但这两字简直让于涉无从夸起,辰都不知道是哪个辰。
于涉只好另起话头:“平时总陪你那男的呢?怎么今天不在?”
小辰说:“他拿药去了。”
“拿药?你生病了?”
刚说上两句,总不能问对方“你生了什么病”吧?于涉又聊不下去了,正绞尽脑汁想话题的时候,那个男人回来了,手里拿着水和药。
于涉站起身正想跟他也打个招呼,结果看见对方眼神里满是敌意和戒备。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的不善。
那男人仿佛进入全身备战的状态,打量着于涉上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脚下那双几十块的帆布鞋,还有那染了一头黄的发。眼里满是讥讽和不屑。
他蹲下身对小辰说:“今天晒很久太阳了,该回去了。”小辰没说话,也没看他。那男的好似习惯了,直接打横抱起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于涉跟小辰只有过这么一次谈话,因为于涉后来再也没遇到过他独自一人的时候。
于涉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后来是在网上得知的他的全名。
当时他被全网网暴,人rou。有人在找他,有人要把他挖出来。甚至放了他打了马赛克的裸照。
那时刚被曝出来时,他还是会坐在原来的地方晒太阳。但后来他的手臂上总会出现一条条用刀划出来的伤。
他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越来越瘦,到最后用“瘦骨嶙峋”来形容都不为过。
这成了贫民窟的人茶余饭后的新谈资。这可比“隔壁张某的老婆出轨,情人找上门后,发现张某老婆怀的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小四的,并且张某跟小四的老婆还有一腿”的八卦劲爆多了。
他们骂他是同性恋,骂他不如鸡,骂他读书时就卖,骂他拍裸图。连他身体不好都成了错,骂他一直病怏怏的,还吊着身边那个钻石王老五,呸,脏。
于涉很久没有见到他出来晒太阳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于涉刚放学回来。刺耳的救护车声响贯穿了整个贫民窟。他满身是血的被抱出来,除了那位一直陪在他身旁的男人,这次又多了一个人。
生面孔,于涉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