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负气跑了,仓促找了留学中介,走了一条不那么正统的路,只要求“快走”,可等去了国外才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想简单了。
初来乍到,适应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就是一道坎。满大街白人面孔,连个华裔都少见。也就是这时候,他才确定了要学的专业。
接下来,他一边补专业基础一边构思作品集,还要挤出时间去打工,整个人忙得昏天暗地,几乎没有时间去哀悼仓促结尾的爱情。
偶尔,当他拖着一身疲惫躺在合租公寓里,闻着室友泡面里冲出来的防腐剂味儿,会禁不住反刍着他和卜奕之间的点滴,思考得多了,才明白“爱情”不是说爱了就完事的。
他后知后觉地悟了,可相隔几万里,哪怕他能编出一本爱情索引,也没人听他说了。
傅朗咬着牙把背道而驰的专业读下来,毕业那年无比渴望回国,机票都订好了,可临行前又犹豫了。
他现在除了一张文凭和一肚子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知识点,照样身无长物。
他们当年都能因为这些事儿掰了,难不成过了三两年就不会重蹈覆辙了?
至少得有个人样了,才好站在卜奕面前堂堂正正说一句,想你。
他把机票退了,开始着手找工作。之后的几年,又从美国辗转到欧洲,像一片寻不到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了许久,始终落不到实处。
这次回国是借了一个两方合作的契机,他“外派”来简凡建设给帮帮忙。傅朗来之前也想好了,人是要见的,但总要有点准备。六年过去了,连新立交都缠成了魔幻的形状,何况是人。
如果卜奕早就“放下了”,那他转身就走,只把这里当成“故乡”。如果卜奕同样地“放不下”,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人追回来,把过去写坏的那一页翻过去,从头再来。
原本是笃定,可真见了人,知道他的眼神一下又一下地在自己身上流连,傅朗反倒迷茫了,不知道这仅是一种带着遗憾的“意难平”,还是势在必得的“放不下”。
人人都来敬酒,傅朗又没卜奕那四两拨千斤的本领,三四圈酒下来,一张俊脸已经被酒气染得通红了。
卜奕看差不多了,擎着酒杯踱过去,不远不近往傅朗边上一站。他身上一股苦中沁甜的木质香丝丝缕缕朝人鼻腔里钻,像是要把别人心尖上的冷都勾暖了。
傅朗眼皮耷拉着,小小地打了个酒嗝,耳朵里听着卜奕把一个个挤过来的都打发走。
很多年没体会过的安全感开始一点点冒头,这种有着有落的感觉实在太好,让傅朗在迷蒙间以为是又做梦了。
梦里,是可以不那么绷着的。
他伸手去拽了拽卜奕,没拽着衣摆,倒是勾住他垂在腿侧的手了。
从小拿画笔的手,又细又长,放着好看,摸着好摸。
傅朗以前特别喜欢抠他手指上的小茧子,俩人坐沙发上看电视,他能玩儿半天也不嫌烦。
卜奕正打发段重山那个Jing神病人,冷不丁手让人一抓,吓了一跳,嗖就给甩开了。
甩完,才意识到碰他的人是谁。
这可惹了祸了!
还没来得及上头的酒Jing就地散了,冷汗都险些排着队从毛孔里冒出来。
本来这层关系就比纸还薄,一个不慎就得破,现在还让他兜头一盆水浇过去,可真是要命。
卜奕慌里慌张地看过去,对上傅朗十分惨淡的一张脸,没等他张口,傅朗已经起身出去了。
梦醒果然就在须臾。
是他唐突了,痴心妄想了。
卜奕扔下高脚杯就跟着冲了出去,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大着舌头吆喝的段重山也不吭声了,和关健对视一眼,转头拉着尚林喆岔了个生硬的话题,聊国际原油市场去了。
卜奕和傅朗前后也就没差一分钟,谁知道卜奕出门就找不着傅朗了。
桦宸园占地面积大,靠着两条腿往外走,就是步幅大的成年男性也得走上五分钟。
出了连着水榭的回廊,一左一右两条岔路,一条亮一条暗,卜奕想也没想,拔腿就往灯光昏暗那边追过去。
——以他对傅朗的了解,这时候就是打死也不会在亮堂堂的地方瞎溜达。
事实证明,傅先生多年来的习惯一点儿也没变。两分钟后,卜奕沿着人工湖跑了两圈半,在一个黑布隆冬的大石头上找着了傅朗。
疏于锻炼的卜总两手叉着腰,大口喘热气:“我要说我就是没反应过来,你信吗?”
其实刚才一出来,傅朗就臊得慌——搁谁突然让人拉一下,能不吓一跳?
他倒好,借酒撒疯,理智都喂了狗。
傅朗在大石头上盘膝坐着,入定了一样,“才两圈就累成这样了?”
“让让,我歇会儿。”卜奕嘴上挺狂,伸出去的手愣是没敢碰人,离肩膀差着两公分撩过去,扑了个寂寞。
然而他毕竟是个大活人,热乎乎地凑近,还是让傅朗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