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在矿坑主道和分支斜道的岔口停下时,辛西娅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她不敢大声说话,唯恐自己的声音会被管道状的狭长通路放大、一路传到无光者耳中,使得他们功亏一篑。
艾德里安也没有说话。他将手中的短剑指向前方的洞顶: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三个。扭曲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挂在坑道顶,强壮的利爪楔进土石之间,像一只人形的蝙蝠;沾着血的破衣裳七零八落地挂在那具曾属于人类、如今肌rou狰狞的身体上。
那便是路易斯和辛西娅都想找到的无光者。
路易斯横起长剑,摆出随时可以应战的警戒姿态——委托人想要的是“尽可能完整”的无光者尸体,所以他没带惯用的火器,而是两把直剑。辛西娅后撤半步,扼守着狭窄的通道。
艾德里安更不用说。一嗅到无光者的气息,他就像换了个人:年轻的身体蓄着猎豹般的爆发力,溢出的杀气令人胆寒。
那是托雷索血系的最好证明。
无光者龇起利齿、向三人袭来的瞬间,艾德里安心中突然涌现了一个念头:杀死这个无光者,在路易斯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没错,杀死它,就像杀死那个禁药贩子一样,杀死这个无光者。
——杀死它,就像优秀的萨缪尔叔父那样。他可以做到,我也可以。
——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
艾德里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那一瞬间,他忘了路易斯才是接下委托的赏金猎人,忘了路易斯刚对他说过:不要贸然行动,交给我来处理。
战斗本能与微妙的自尊心战胜了一贯的理智。
艾德里安手中的火把落了地。他撇开拦在自己身前的路易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前方,紧握手中的镀银短剑,向迎面袭来的无光者刺去。
☆、第八章 不可名状之恶
在翻阅建城时期的史料时,我经常想到一个问题:究竟是贵族缔造了玛lun利加,还是玛lun利加缔造了贵族?毫无疑问,如果没有逃亡贵族投入大笔的金钱和人力,在银湾海岸建起码头、造船厂和交易所,这里恐怕还是一片荒芜。
但在玛lun利加共和国诞生几个世纪后,贵族群体又越来越像是缠绕在神像脚下的藤蔓,倚仗城邦赋予他们的名号、礼节与美德,制造出一系列概念,以维护自己的地位和荣耀,好像离了这些虚物,他们就不再是贵族。
——银湾塔杂记·贵族的美德
无光者像一只贴在洞顶的巨型蜘蛛,飞快地爬行到路易斯等人的斜上方,挥着利爪向下跳,扭曲的“口器”发出刺耳的尖嚎。
艾德里安突然推开停在最前面的路易斯,径直冲了上去。
此时,他碧绿的双眼正锁定在无光者的心脏部位:这种人形恶兽感觉不到痛苦,就算削去四肢,也不会因剧痛放弃抵抗,以前甚至出现过无光者失去头颅后继续攻击人类的情况。但只要破坏了心脏和脊椎,无光者就会当场死亡。
路易斯说过,委托人想要尽可能完整的尸体,也就是说创口越小越好、越少越好,尽可能不破坏它的骨架和关节。
这么一来,目标就明确了。
短剑锋利的剑刃划破Yin冷的空气,留下一道模糊的火炬的反光。无光者坚硬的利爪与艾德里安的喉咙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艾德里安左腕一旋,用短剑格挡来袭的利爪。两边的力道都很大,直震得艾德里安虎口生疼。
双方的反应和动作极快,一切仿佛发生在一瞬之间。
艾德里安就势一个翻滚,躲开随时可能撕开他喉咙的那一口长牙,右手从腰后摸出两把匕首,向无光者的心脏掷去。
无光者动作敏捷,刚躲开艾德里安投掷的匕首、向后跳到矿道的侧壁上,下一秒又借蝗虫般发达的腿部肌rou猛地一蹬,向防御尚不充分、来不及反击的艾德里安袭去。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艾德里安的眼睛。
——不好。
半跪在地上的艾德里安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后撤,背脊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chaoshi坚硬的洞壁。他险些忘了这里不是鹤山庄园宽敞的训练场,而是荒废多年的狭窄矿道。
后方没有退路。
“嘁。”
艾德里安咬着牙,握紧手中的短剑,抓住时机将剑锋Jing准地送进无光者尺骨和桡骨间的缝隙,直接扎穿了它的前臂。艾德里安的短剑从它的手腕一路划到手肘,直到撞上坚硬的关节。不料无光者的攻击并未因此停下,仿佛那把刺进它身躯的短剑微不足道,不过是挂在腐rou上的一点累赘。
死亡的威胁面前,时间的流动仿佛变慢了。利爪仍在一寸寸地向那双睁大的绿眼睛逼近,苍白的面颊几乎要沾到利爪上干涸的陈旧血渍。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从侧面抓住艾德里安的衣领,将他从无光者的利爪下拽了出来。那只手又马上松开,任由被甩到一旁的艾德里安侧倒在地,转而抓住卡在无光者肘关节外的剑柄,稍微用了些力,将短剑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