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卿接过他手里的蒜,“没事,反正今天休假,不——”
他正说着话,顺着艾长乐的视线看去,就看到那个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艾长乐见他话说到一半停了,再看这人的表情,也突然严肃起来,便问:
“卿哥,怎么了?”
闻卿的眼球仿佛被刺了一下,搭在艾长乐肩上的手也跟着一颤,好像有什么情绪要冲破身体似的,他压制了许久,才终于动了动唇: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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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长乐从没想过会在今天这样的情况实现他压在心里许久的见家长行动。
沸腾的火锅,尴尬的气氛,连平日最喜欢吃的毛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牛rou好了。”
他乖如小学生一般两手放在桌上,盯着翻滚在汤锅里的嫩牛rou,不得不打破沉默。民以食为天,心里矛盾,但也不能影响吃饭。
当然,嘴里吃着饭,也不妨碍心里矛盾。
闻自得只夹漂在自己那一侧的食物,极少吭声,只在下菜的时候问要不要加点闻卿喜欢吃的藕片。
艾长乐吃东西的速度也不如平时快了,毕竟在长辈面前,他还是得克制一下,只是默默给闻卿夹菜。
怪不得闻卿每次受伤都把消息压下来,因为怕闻自得对这一行的偏见加深。怪不得闻卿连春节回家都觉得是“打扰”,因为闻自得在十八岁的时候跟他说“我对你很失望”。
这么看来,这个爸爸很失职。
是的,艾长乐就是这么双标。之前听闻自得叙述那段过往,他觉得父子两人都没错,都是现实生活中的可怜人。但把闻卿代入进去之后,他就觉得闻自得很过分。害他们卿哥那么多年过年都不敢回家,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三十。
“卿哥是我的宝贝,也是你的宝贝,既然是宝贝,为什么要伤害他呢?”
但看到闻自得饱经沧桑的脸,这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纵使才刚见面,按理来说还不怎么了解。但闻自得给他的那种感觉很强烈,就好像一块坚韧固执的铁片,在风雨里被打磨得锈迹斑斑。这人从前肯定一直没有服过软,但今天,他居然千里迢迢过来找他们,其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难怪之前他老是感觉背后有人跟着,现在想来,肯定也是闻自得。在网上看到儿子谈恋爱的消息,又高兴又不放心,纠结了一阵子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其实,闻自得还是很关心闻卿的。只是父子俩心气都高,谁都不愿意主动下那个台阶。
“伯父你大老远来A市,这几天住哪里啊?”
菜过五味,艾长乐还是没忍住发挥了一下本能。
闻自得抽了张纸巾把嘴角的油擦干净,他不会顶着一嘴油跟别人说话,他是这么做的,也是这么教闻卿的。艾长乐总会被闻卿这些小细节吸引,闻自得功不可没。
“我订了一个日租房。”
年过半百的老人捧着饭碗说出这句话,让人不由心酸。
“日租房环境不好,不然……”艾长乐说着看了下闻卿,他想说让闻自得直接住家里来,但又怕闻卿心里还在介意。
“家里有客房。”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闻卿开了口。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很多念头不用明面说出来,只一个眼神便都明白了。
“对啊,有客房的,伯父你就住过来吧,在家总比在外面好。”
“那我待会儿回去收拾一下。”闻自得如获重赦,但绷了一辈子的脸又不能破功,只又埋头下去吃饭。
深冬本来寒冷,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却居然带了一丝暖意,在冰封的河面盈盈拂过,“滋啦”一声,冰面裂开一道口子,寒冰解冻,滚水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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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闻自得做的。
爸爸的厨艺并不Jing湛,做来做去,能让小时候的闻卿捧着碗就吃的,还是只有那道南瓜焖饭。
同一样东西吃久了会腻,但自从十八岁离开家,闻卿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吃过南瓜焖饭了。故而他晚饭吃得很多,吃完还出去走了两圈。
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四处一片银装,只觉得心情也如这冰雪一样,变得干净剔透了。
二人一同躺在透视玻璃的天花板下,望着安静的闪烁着零星光亮的夜空,心境安宁。
“卿哥,今天是不是还挺高兴的?”艾长乐枕着温情的手臂,手指跟他那只手下意识地勾弄着。
“算不上高兴。”闻卿仰望着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星,眼神澄明,“但很释然。”
“释然?”这个词不常从闻卿的嘴里说出来。
“嗯。”闻卿的喉结滚了滚,“我没想过,我跟爸会以这种方式和解。”
艾长乐往他身上靠了一些,枕在他的肩窝,这个位置可以听到闻卿节奏感稳定的心跳。
他静静等着,等闻卿对他诉说那段一直压在心底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