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后的百余年间,顾谋都不敢轻易再对身边的人说这个字眼,这是一句杀人的话,是一句剜心的话。
“说好的,再过一年,就给你治耳朵……”
顾谋坐在九曲水泗的屏风后,屏退了众人,整个人像一夜之间灰败了一样,目无焦距地喃喃。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等我一下能要了你命吗?”
张嗣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往日风度不凡的陈仙君,此时犹如一尊泥塑,一眼望过去如同被摄了魂似的,目光痴呆地坐在乱七八糟的案卷后,衣裳从回来便不曾换过,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
张嗣晨小心入殿,又小心禀道:“尊主,妖树已除,张亭柳和敬琅二人的怨气已渡散,气归天脉,魂入轮回,其余约两百三十六名受害人均已超度完毕。”
殿内无人作答,他抬眼一看,顾谋仍然望着地上七零八散的案卷,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的话。
张嗣晨叹了口气,道:“……尊主,你从昨日回来便一直坐到现在,弟子们都很担心你。”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一个略微嘶哑的声音:“知道了。”
“…………”
“叶寻良的尸身在哪里?”
“在……仙株峰,丹清长老派人守着,七日后下葬。”张嗣晨答道。
等了许久,也不见殿内的人再说话,张嗣晨踌躇片刻,道:“尊主若是想去看一眼,也不会有人阻拦的。”
顾谋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喃喃道:“我把二十四峰的弟子害死了,怎么去见丹清长老和沧墨。”
张嗣晨听着也心里一堵,闷闷地难受,叹了口气,便转身退了出去。
“不会吧!叶公子死了?!”张嗣润手中的槐花糕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一脸不敢置信。
“不是什么好事,不要四处宣扬。”张嗣晨将槐花糕捡起来,又塞回张嗣润的口中。
“不是……为什么呀?有陈仙君和勾玉长老在,他怎么会死呢?!”
“死于幻境,具体……哥哥还是不和你说了,省的你这大嘴巴兜不住。”张嗣晨一脸无奈,伸手捻掉了他嘴边的糖渍,若不是一回来就被他缠着问叶公子去哪了,他也没打算将这件事说给他听。
“天呐,究竟是什么幻境,这么可怕?”张嗣润瞪大眼睛,又担忧道:“哥,你没受伤吧?”
张嗣晨笑了笑:“那幻境……是有些难缠,但也不算厉害,我无恙,只是在里头见到了……小时候的嗣润。”
“小时候的我?怎么样怎么样,我都不记得了,小时候的我可爱吗?是不是特别聪明,特别机灵?”张嗣润一听,便来了兴致。
他的目光倏而变得温柔,道:“一半机灵,一半傻,整天挂着鼻涕,脏死了。”
张嗣润也笑了,反驳道:“哥哥骗我!你上回还说我小时候特别聪明,四岁就能帮你洗碗了!”
说完,又一脸遗憾地放下糕点:“吃不下了,叶公子真是可怜,这么年轻就去了,唉,虽然我与他渊源不深,却也听了难受。”又道:“哥哥,你不难受吗?”
张嗣晨默了一会儿,道:“哥哥也不好受,但人的心是很小的,只能装下一个人,哥哥没心思替别人难受,只希望你能岁岁平安。”
“那若是他日我也死了,哥哥会怎么样,也会和陈仙君一样把自己从天黑关到天亮吗?”
张嗣晨脸色一变,抬手敲了一记他的脑袋:“不许乱说,你若是每日多花时间练练剑,也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顾谋最终还是去了趟二十四峰,在仙株峰的灵堂见到了蒙着白布的叶寻良,远远地站在门外,不敢上前细看,面如死灰。
“——你倒是来得晚,若再晚来几日,仙株峰的后山也没人敢拦着你掘。”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话,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两个人并肩朝灵堂走来。丹清长老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脸冷然,而沧墨长老也面色难以形容,刚才那句话正是后者说的。
意思是再晚来几日,叶寻良下了葬,顾谋只能去倔后山的坟墓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师明华的徒弟,他说顾谋会去倔坟墓,顾谋就一定做得出来。
顾谋面色苍白,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一岁那年,面前的人皆是长辈,而他也变回了那个满眼茫然、不知方向的孩子。
沧墨长老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问:“顾谋,你可有后悔?”
“悔……”他死死盯着地面,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究竟后悔什么?
后悔将他一个人留在幻境?后悔没有早些去救他?
亦或者是后悔,这些年来将叶寻良当傻子一样对待,误人一生?
“我早说你,分不清所求,辨不清所想。”
沧墨长老不怀好气地哼了一声,颇有些嘲讽地看着他,又似乎找不到话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