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他看着高墨堂松垮垮地穿着衣服坐在龙椅上,身边美人衣不蔽体,酒池rou林,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不高兴时提剑便杀人,鲜血染在酒杯里,就这么喝下去。
每当他看到高墨堂将奏折随地乱扔,撕改涂画,但凡有人敢劝,便暴怒着将抄起花瓶往人的脑袋上砸过去时。
每当看到他昏庸无道、奢靡残暴,以杀人压下心中的狂躁,用鲜血填满内心的空虚时,他都会回想多年前在学堂,竹林绿荫,他握着他的手叫罐儿,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究竟是为什么,他会变成那个样子?
阮桃儿八个月了,肚子大得直往下坠,太医又说不可久躺,这天半夜,阮桃儿从睡梦中惊醒,不记得做了个什么梦,但觉得这间屋子闷得她心慌。
她想叫宫女扶她起来走走,还没开口,一个身影从帘帐后面走过来,是高墨堂。
“桃姨,你怎么一身汗?”高墨堂关切地问。
阮桃儿没想那么多,也懒得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看她,只拍了拍心口道:“做了个梦,心慌得很。”
“我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吧,太医不是也说了,不可久躺么?”
阮桃儿点点头,穿了件外裳,伸出手让高墨堂扶她起来,才发现这孩子与前些年大不相同了,双手有力了,身量也高了不少,面容俊美贵气,一眼看去竟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时间心慌更严重了,这样一个看外表就不凡的孩子摆在宫中,若是国主早逝,她腹中之子又年纪尚小,又该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她被高墨堂牢牢地搀扶着,十四五岁的少年底盘很稳,臂力也好,竟不让她费半分力气,二人在御花园走着走着,环形的湖道给夜色带来丝丝凉气,身上的闷热气也退了不少。
“罐儿长大了。”她突然开口。
“嗯,这样桃姨也有人保护了。”高墨堂道,听不出什么语气,有些温软。
“唉,桃姨不需要你的保护,只希望你啊,能平安过这一生,不争名夺利,身体健健康康的,桃姨就满足了。”阮桃儿缓缓道。
高墨堂听她说完,慢慢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肚子,道:“桃姨说的是。”
“肚子里有你十弟,等他出世,桃姨也就封后了,罐儿以后要好好辅佐弟弟,不要让他像六皇子那般骄奢yIn逸。”阮桃儿摸着肚子道,因为是低着头,所以看不到高墨堂的表情。
听着她这越说越变的话,高墨堂难以形容心底有多凉,不知桃姨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梦想。
“桃姨希望我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还是向宫里散布了那些可能让我不那么平安的流言么?”
阮桃儿脸色一变,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道:“你说什么?”
“四皇子出生时带有一尾,其母以菜刀斩断,怕被人察觉所以才偷偷抚养。”高墨堂慢慢地说。
若不是撞见明卿审问那些人,若不是听那些人亲口说是哪个宫传出的,高墨堂都想不到,阮桃儿竟干出这种事,而明卿觉得荒唐的是这些流言的内容。
“桃姨,编东西也编得像样点儿,这种市井小册里看来的东西来安在人身上,未免有些艰难吧?”
高墨堂似是无奈地嗤了一声:“出生时带一尾,妖怪么?”
第44章 前尘:渡劫7
桃姨还未从惊愕中平复下来,她瞪着眼睛脱口而出:“那是真的。”
“你说什么?”
“你出生的时候,真的带有一尾,上面长着灰色的毛,shi漉漉的,我和你娘都吓得半死,浣衣局的好几个婆婆都看见了。”
高墨堂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开口:“真是荒谬。”
“荒谬至极,桃姨,你要编谣言害我,也编个正常点儿的,这种话说出去能有人信吗?”
“这不是编的!这是真的,你还记得当年的灾星之说吗,罐儿,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怀疑吗?”阮桃儿急道,一张脸好像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
殊不知在阮桃儿眼里,高墨堂也早已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你阿娘那年自尽,的确是因愧疚之心,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因为生下朝阳的天命灾星,她生下一个带尾的妖怪,心中感到屈辱,却又不忍心将自己的孩子杀死,在国家与私心面前,她选择了自己的私心,这才是她的愧疚。”
“桃姨不怕告诉你,你生来就不该存在,但既然活下来了,便好好活着,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太子之位、未来的天子之位是你十弟的,你可别和你弟弟抢。”阮桃儿警惕地看着他。
高墨堂突然笑了,他缓缓道:“不知道我阿娘听见这话,不知道她若此刻出现在这里,还认不认得昔日的姐妹。”
“…………”
“桃姨,不如你叫她一声,说不定刚刚就是我阿娘在梦里找你呢。”他转了转食指的扳指,红宝石折射的光闪进阮桃儿的眼睛里,让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