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罐儿每天也只能上一顿,最多的时候有两个馒头一碗咸菜汤,少的时候就一个馒头,有时送饭部的人偷懒不想送或送的少,常罐儿就得饿肚子,因为宫女们不能饿着,饿着就干不好活,干不好活就没有下一顿。
所以常罐儿小时候便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以至于无论以后过着多富贵奢侈的生活,哪怕顿顿有的富余,他都会尽量把胃塞满,不留一点缝隙。
高墨堂面对明卿耳提面命的教诲,越听越不耐烦:“大不了再拨几批赈灾款呀,哪有你说得那般严重,国库不能抽多,否则兵部如何维持?”
“你既知国库不可亏空,又为何每次都将赈灾款交予户部尚书那些人,你可知这钱有一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百姓等来的是什么?是刀尖,是反抗便诛杀的威胁,若先王在世看到你这般处政,看到奉命辅佐天子的我……”
听到这里,高墨堂忽然眼神一冷,脸色变了变,打断他的话:“你也知道自己是臣子,而我是天子,孤愿意将赈灾款给谁就给谁,难不成你真要履行父王临终前那道荒唐的圣旨,你想替天行道,将孤废了自立为王?”
明卿心里一凉:“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我愿辅佐你,是少时念想,我愿伴你一生,是青年时的承诺,我不会像先王那样不信任你,只是希望你能肩负起作为一个君主的责任。”
“责任……责任……”高墨堂低头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蜷起身子缓缓道:“我是低等宫女生的孩子,出生在腌菜罐子里,就算穿上这一身龙袍,也依旧是在皇宫最下等的地方长大的人。”
“我娘觉得我是灾星,桃姨也这么觉得,她说我从生下来就是个妖怪,是朝阳国的天命灾星,父王也是这样怀疑了我一生,到最后一刻都不愿交予信任,呵,天命灾星,去他妈的天命灾星!”高墨堂双目通红,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到地上,酒杯菜碟碎了一地。
“与你认识的这十几年来,我从未觉得你是什么天命灾星,也不相信有这种东西,罐儿,你不可能因为几个人的偏见,就放弃了自己的一生,否定自己的一切。”明卿柔和了眉眼,认真地告诉他。
明卿是个温柔的人,玉树玲珑,皎皎才子,温良恭俭,犹如神仙一般的人物。他也知道这么多年来,明卿一直当他是罐儿,从未变过,在变的只有他一人。
“我……我真的不是灾星么,可是为什么我什么事都做不好,为什么……”
明卿将他的肩膀扳正,认真道:“看着我的眼睛,罐儿不是灾星,是一国君主,百姓受苦,君主不能坐视不理。”
翌日,高墨堂答应明卿,与他一同出王宫外围探查疫情,他和明卿坐在马车里,马车外还有宫人们举着九尺大伞笼罩而上,伞面由铁水浇筑而成,滴雨不漏。
出了莺声笑语、雕梁画栋的王宫,高墨堂才看清了朝阳国真正的模样,每走几步都能看到尸体横陈大街,有些盖着白布,有些就暴露在雨水中,灰蒙蒙的祟雨将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流落在外的难民抢夺着为数不多的稀粥,难民们一个个瘦的肋骨都露出来,就像饿了几年一样,许多人身上都长满红疹和溃烂面,还有一些形状可怖的妖纹,一时间分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高墨堂看着看着,心就慌了起来,他不敢再看了。
“孤要回去,起、起驾回宫。”
明卿立刻开口阻止:“陛下!您答应过下官,今日至少探查民情一个时辰,我们会保护好您,不受难民侵扰。”
高墨堂咽了口口水,继续坐了回去。
宫队一路走到祟疫最严重的避难所外,包了一身白布的志愿大夫奉明卿的命令,抬着一架扁担走到马车前,将扁担上的白布掀开,一个面目全非的“妖怪”露了出来。
他浑身红斑,似狼牙形状,又毫无规律,一张脸溃烂了一半,并且还在往内腐蚀,深可见到眼眶的白骨,眼珠也烂了,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更不用说,到处都是溃烂的红疹,流着脓水血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正常的皮肤,最恐怖的是那一身狼牙斑纹,从横交错,说是变异成妖怪也不为过。
而且这人还活着,胸口剧烈起伏,口鼻却进什么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吸气声,极其痛苦的模样,却没有力气起身。
高墨堂震惊地望着地上的扁担,脱口而出:“这、这是个什么怪物!”
“这是你的子民。”明卿道。
“…………”高墨堂久久无法开口,甚至往后退了退。
“回禀陛下,太傅,此人来自避难所内最严重的一批病患,像这种情况已经活不了两日了,全身开始腐烂,皮肤已经几乎没有了,高烧不退,喉咙肿得无法呼吸,如果在喉咙里插入软管也可以再活下去,但是身上的伤口将会继续溃烂,且进食困难,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全身腐烂活活痛死。”大夫道。
“听见了么,罐儿。”明卿握住他冰凉的手,定定地看着他道:“这就是你的子民现在正在遭受的苦痛,你还想逃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