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哥儿做噩梦了。
他梦见柳爱眉那张巨大的拔步床,柳爱眉坐在床沿上,穿着没有颜色的深沉的衣衫,太阳xue凹陷,瘦骨嶙峋,面如死灰,她说道:“小七啊,帮妈妈把那件巢丝旗袍拿过来,妈妈要换上出门。”
七哥儿怕极了,问道:“你出门干什么去?”
“你四舅舅给我介绍了一位先生,我要去相亲。”
七哥儿又怕又气,喊道:“四舅舅不想要我,才跟你介绍别人的!你穿那好衣裳就是为了去找个人,然后把我送出去!你太坏了!你们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只想着怎么把我丢掉!”
柳爱眉的脸忽地模糊起来,像是变成了柳子钰,还穿着那件竹篮的长袍,他说:“舅舅千万个舍不得你,你却很舍得你妈妈!你怎么不敢来看看你妈妈呢?不要在楼道里玩儿,上来看看你妈妈,”他突然压低声音,“你妈妈要死了……”
七哥儿陡然惊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薄卵色的纱帐和檀木床顶。
“怎么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入耳,“做噩梦了吗?”一人端着药碗走过来,用丝帕拭去七哥儿脖子上的汗,说道,“待会儿让他们换一道鹅梨香吧。”
七哥儿还未清醒,突然哑着嗓子喃道:“我梦见我妈妈了……”
那人问:“哦?是吗?”
七哥儿闻声看去,这人穿着黑长衫,冷沉沉的,年纪看不大出来,可能二十出头,脸型女相,鼻子挺秀,骨颌薄玉抛光似的清俊,头发四六分,几缕搭下来垂在额前,眉毛斜长利落,底下一双冰凉凉的清水眼,那水光直漫上眼帘,把睫毛都染冷了。
七哥儿皱眉问:“这是哪儿?你是谁?”
那人说:“这是我睡的屋子,你妈妈没教你问别人姓名前要自报家门吗?”
这会子七哥儿猜到他是李成梧了,又羞又气,死了娘的孩子被亲爹问家门。想起舅舅和妈妈,顿时难受起来,他把脸撇向另一边,不敢眨眼,眼泪却自顾地流下。
李成梧笑道:“哎哟,你这生的哪门子气?”他放下药碗坐上床沿,七哥儿又闻到冷幽幽的香。
“怎么?难受?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把丫头婆子都凶出去,不吃药不吃饭,是打算成仙了?”李成梧扳过小孩的脸,拿丝帕替他擦泪,“你妈哪里给你养成的少爷脾气,话也不会说一句,威风耍得倒是大。”
那泪根本擦不干净,一直淌,七哥儿还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李成梧叹口气,说一句“天可怜见的”,忽地把孩子抱起来往床里边放,然后自个儿也躺上床,握着孩子的手,望着床顶,问道:“叫什么名儿?今年几岁了?生日在几月几日?上学了吗?”
七哥儿不理睬,背过身,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动。
“说话,喉咙烧坏掉了?”
等了好一会儿,七哥儿才抽噎着开口:“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妈死了,你家里人又不要你,如今跟了我,你说凭什么。”话音刚落,七哥儿的抽泣声就大了些,李成梧撑起身子一瞧,那小脸哭得皱成一团,嘴巴还死咬着,他心里一笑,伸手拢过孩子,放进怀里拍背,笑道,“哎呀,怎么哭成这样了?在下跟小少爷道歉,在下不该逗小少爷,惹得少爷这么伤心……”
听到这儿七哥儿哭得更厉害,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李成梧继续哄道:“来来来,到爸爸怀里哭,可得哭高兴啰!”他抱着孩子,七哥儿当真抓着他胸口的衣衫,放声大哭。
昏暗的帐子里浮动着冷香,冰花一般的,浅淡的香气,约莫三分钟,七哥儿渐渐平复,只小声抽噎着,怯生生的。
李成梧说:“为了表示歉意,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爷爷是李铨安,他给我取名‘李成梧’,我十七的时候,取字‘承雨’,二十二岁又改成‘栖云’,还把这老园子改名成‘退思园’,都是隐居的意思。”他像是自己对着自己呢喃,自己对着自己明志,“好了,小少爷,我现在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该你说了。”
七哥儿还是不言语,李成梧也不言语,西面墙上挂着的竹纹雕漆长镜,斜斜映着床帐,光轻拍着镜面,帐子便在镜中浮动着。过了好一会,七哥儿终于哑着嗓子道:“在家里排行第七,就叫柳七,今年周岁七岁,生日是七月十五,四岁半就开始念书了。”
李成梧道:“中元节,真是个好日子,不过你那算什么名儿?你妈妈取名也太随便了,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吧。”
七哥儿小声叫道:“不要!”
李成梧道:“幼苓比你大两岁三个月,像比你大个四五岁一样,”他思考一阵子,又开口,“叫李丛飞吧,树木丛生,鹏怒而飞,比什么七七八八好些。我以前还有个小名叫奚凤,是个好养活的贱名,如今没人再叫了,看你病得这么可怜,就送给你吧。”
刚被改名的丛飞没讲话,依偎在李成梧怀里,想必是哭累了,渐渐睡过去,一会儿,李成梧感觉胸上微痒,低头一看,小丛飞正隔着衣衫吮/吸,他忙拉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