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不管是上海还是香港,您别让他再一个人留下了,带他去美国吧。”
“苓儿,”李成梧突然叹道,“你看这房子这么冷清,连花也开不好,我就想起从前啊,在北平、南京和上海,家里门庭若市的时候。”他望向北面的格子窗,那里面有三十年前北平的山,有明思宗的陵墓,有巍峨的宫宇和咽不下气的满清哀魂,三十年,金子哗啦啦落在上海滩,旧的枭雄死了,新的领袖又站起来,旧的海战销声了,新的大炮又响起来,一个漫长的八年过去,从南归北,由西返东,战争接着战争,新的旗帜又举起来......一个时代的窗合上了,人死了大半,但故事还没有结束,一代一代,演不完的悲剧和史诗。
好一会儿,李成梧才继续道:“给丛飞说,让他回一趟北平,把该卖的都赶紧卖了,下个月我们从香港启程。”
秋天,时隔十六年,丛飞再一次回到北平。皇城人海中,坐在棚下饮一碗热浓茶,他长大了,不嫌弃浓茶下里巴人了,只觉得时光又呼啦啦掣回。彩釉一样红红紫紫的牵牛,烂在土里发酸的秋枣,一只黑鸦飞上顶高的苍茫的天,鸦片吃多了似的,惨叫一声,很快掠到别的大槐树上去。
退思园因为要卖,叫了人打整,进去一看,还不至于破败。
丛飞走进李成梧最爱的那间园子,黄竹萧萧,塘面微波,太白石上爬满青苔,黄黄绿绿,不辨本色。青蓝的浮莲是新栽的,却臊眉耷眼,仿佛热闹荒唐的堂会后,人去园空,醉时扯下的点翠都浮在水面上,死透了,任起任落。
丛飞和买(几乎是被送)王府花园的秦老板到大栅栏吃饭,酒足饭饱后一出门,金乌早西坠,绛蜡已高燃,韩家潭各个堂子门前如脂的羊角灯笼,在温柔的夜风中轻轻打旋儿。
他买了一袋糖炒山楂,跟秦老板聊着六月大别山的战事。半路上忽然见到一个穿绿袄的女人,瓜子脸儿,长峰眉,清水眼,小白牙,鼻梁挺直又秀气,是小霜儿!
“小霜儿!”丛飞迎上前去,那女人见了他,惊异得挑高眉毛,接着那娇滴滴的眼睛便滑下泪来。
“少爷……”
她做了商人的妾,本来好好的,北平沦陷时被卖到大栅栏做ji/女,脏炕上黑乎乎的军装,冰凉的刺刀,袖子上的巧克力香……多少故事都塞进鸦片烟筒里,痛时一抽,中国最沉重的十几年都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丛飞写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意思是凤凰只栖梧桐。
第12章
丛飞坐上南下的火车,几经辗转,十五号的黄昏终于入了香港。
姐姐来接他,她穿一袭ru白收腰套裙,和车站的人们挤在一起,衬得她既高贵又亲切,她眼中的爱怜像是千疮百孔后的希望,又像是一种母性的妥协。
幼苓一边走一边询问丛飞北平的事。到了一辆别克车旁,丛飞看见后座车窗,映着一段模糊的侧影,他的心倏地提到嗓子眼,爸爸来了?
幼苓瞥了眼弟弟的神情,不动声色道:“你跟爸爸一起坐后头吧,今天我来开车。”
砰砰两下车门关上,车内只有他们三个人,蜂蜜色的皮座椅散出冷气。李成梧一身素黑长衫马褂,头发理得一丝不苟,他老了吗?好像并没有。
六年了,丛飞靠着车窗,极力抑制着仍是流下泪来,车驶上柏油道,窗外一树树紫色红色的花,将路一直烧到天尽头。
幼苓问:“这是怎么了?上了车也不叫人,倒自个儿先哭起来了?”
李成梧笑道:“想必是小少爷不想见我,我白来了。”
幼苓嗤笑:“是么,丛飞?是谁一周写五封信来着?”
李成梧递上一张雪青的丝帕,丛飞看看丝帕,又看看李成梧,忽地不知所措,干脆撇过脑袋,自顾拿袖子抹泪。
李成梧挪过去,拉下丛飞的袖子,自己替他擦起来,低声道:“别哭了,你姐姐还在这儿呢,你也不嫌丢人。”
冷香兜面,丛飞更加无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掉,他泣不成声地叫道:“爸爸……”。
李成梧叹口气轻搂住儿子,拍着他的背,像无数年前一样。
时局成全了重逢。
山麓巨大的黑影子后边,太阳渐落,一只鸟掠过去,将到尽头,在几抹红晕中留下一点黑影,它几乎要融进山的黑色区域,接着光色一暗,它飞进去了,天地迎来了夜。
幼苓有时从后视镜里看这对父子,有时看东边海面上初升的圆月。那是古往今来所有人仰望的,高高远远的月亮啊,此刻,伟大远去,圆月小小的,朦胧一团,偎依在一棵棕榈树梢头。
在美国头半年,幼苓跑去新泽西读书,认识了个经济学者,又结婚了。李成梧带着儿子住在岛上的大别墅里,因为交通不便,卖了别墅又搬到纽约的公寓去。
有一年冬天,李成梧因为拒绝回台湾,被除了党籍,他自己非常高兴,仿佛多年的恩恩怨怨、是非纠葛都随之一笔除掉,他甚至跟丛飞聊起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