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秦夏来敲门叫他吃饭,辜骁才惊觉两个小时过得太快,他的底稿只算是粗略完成,搁下笔后,他瞥见自己的手心蹭上了一些红漆似的东西,手掌搓了两下,漆面簌簌剥落,哦,这哪是油漆,分明是自己的血迹,干硬了之后黏在黑色的炭笔上,默默地记录了一场荒谬的谋杀未遂。
在饭桌上,秦夏得知了卢彦兮不告而别的消息,张皇失措道:“小卢哥哥的脚还没好呀,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辜骁道:“我昨晚帮他按摩了脚踝,他应该能下地走动了。可能他已经去镇区报警挂失自己的证件了。”自然,这段话只是随口胡诌的安抚之言,辜骁知道卢彦兮不可能去报警,那厮要报早报了,这人就像深山里突然窜出来的獐子,误入了红尘,身上带有一团凡人无法猜透的谜团,野物总是难以驯服的,辜骁的好意他不领情,反而肆意糟蹋,他又警觉得厉害,宛如惊弓之鸟,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卢彦兮或许曾经是笼中金雀,但出笼后,他明显变化为一只竭力奔逃的野鹿,他只在俗世中做短暂停留,即刻便要逃了。
逃了就好,辜骁又不是猎鹿人,他只是一位好心的可怜的农夫,在江里捞起一条奄奄一息的小蛇,回家救治后却反被噬咬,脸上数不清的巴掌和掌心深刻触目的划痕,都是他好心的代价。
午后,慈母村上空飘来一片乌云,一口气泻下足量的雨水,羙江的水流顿时湍急不少,没半个小时,天又放晴了,阳光变本加厉地曝晒着整座慈母村。辜骁背起画具走下石阶,来到了几天前选定的作画地点。羙江中的鱼不停地跃出水面,它们被闷热的气候逼得透不过气。
辜骁深知这几天不抓紧时间,往后的七月中下旬,怕是白送他十颗胆子,他也很难走出屋子到野外作画,重庆的夏天是淬了毒的,大家都是rou体凡胎,莫要轻易挑战一些非人的吉尼斯行为。
慈母庙的光随着日头的升高,逐渐进入状态,辜骁托着画盘点了几笔,额上的汗就跟瀑布似的往下淌,滴在他露在外头的脚趾头上,没了球鞋的他只能穿着拖鞋来干活,不消说晚上回去,脱下来脚背上还能不出所料地发现多长出了一双拖鞋来。
卢彦兮可是够厉害的,就给辜骁剩几根头发丝了,顺了球鞋顺了泡面,看他能走多远,半路上那个发情期紊乱综合征要是不幸发作,那他只能自求多福,不愿遭人标记,却又没有身份证去申领每月份的抑制剂,而他所谓的第三条路,真的能助他脱离苦海?
辜骁热得胸口发闷,灼人的热度将皮肤晒得紫红发烫,但他却无法暂做休息,慈母庙的光晕越开越大,像金刚罗汉的法器高举天空,震慑天下。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能直视对岸山崖上的庙宇,于是他以手做檐,为眼睛遮去一部分强光,画盘上的颜料干得极快,他必须时常搅动。
他蹲下身挤出一罐新的颜料,用笔刷调匀,打算细致勾勒慈母庙的外观,这是细活儿,马虎不得,辜骁又盯着那庙多看了几分钟,但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庙身前似乎有一道黑影来回地晃悠,还以为是自己视网膜出现黑斑了,辜骁用力地眨了眨眼,再看——
确实是有一道人影在庙前的悬崖上走动,而且那人似乎不断地靠近山崖的边沿,试图往底下的江河里探看。辜骁愣了,心里有了十分不好的预感,情急之下,他破口大喊:“喂——不要靠近悬崖——!!!”
他这一嗓子似乎是从丹田发声,中气十足,山间又容易攒住回音,只听得绵绵不绝的“不要靠近悬崖——靠近悬崖——悬崖——崖——崖——”在羙江上空壁球似的弹撞,显然山崖上那人也听见了,但他不仅没有因为辜骁的劝告往回走,反而被其嘹亮的一嗓吓得两腿一软,踩空了一脚,整个人噗通坐在了斜坡上,坐滑梯似的往崖边溜下去一段,这下好了,他极有可能成为世上第一个因声音被谋杀的无辜游客。
辜骁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他扔下画盘和画笔,直往孝子桥上跑,整座破桥在他的大幅度奔跑下左右激烈晃动,发出惨叫,羙江里又下了一盆辣椒面。虽是穿着拖鞋,但辜骁仍健步如飞,一般人爬慈母山起码要花近一小时,登山达人说不定能在半小时内搞定,而辜骁作为一个甲级志愿者,总要扛住一些压力。
慈母山平时走的人少,石阶上的青苔长得密实,好几次辜骁险些滑倒,膝盖差些磕在阶沿儿上,他气脚上的拖鞋没有抓地力,跑到一半只得脱下来拎手里。
撑住、撑住、撑住……辜骁不断地在心里默念,他很怕自己冲上去,那人已经坠落到羙江里,在那种高度下坠,必死无疑,况且不幸砸在凸起的岩石上,遗体的模样也将惨不忍睹。虽然那人不一定真是要跳崖自杀,但自己吼了一嗓子反而造成了惨剧,那他会愧疚得无以复加。
辜骁提着一口气,直奔到慈母庙山门口的指示牌下才释放出那口真气,急促喘息着给自己快要憋炸的肺输送氧气。这是他第二回 上山,慈母庙依旧是冷清无人,他赤着脚跑进庙门,青石板上还有不少落雨下来的积水,绕过前殿,他从庙后的小门穿出,来到架起围栏并且插了多块警示牌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