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郦香在说什么,但是内心却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不安。
他迫切地希望能听到那个肯定的答复。
陆望予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卫执约,叹息道:“匕首上淬了毒,这种毒迅速入心脉,然后会非常缓慢地将人折磨而死,而且,解毒丸对此毒无用。”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抱歉。
“我只能,让她不那么疼……”
卫执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满眼茫然,哑然无声。
他知道陆望予从来不会撒谎,他保证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而没法办到的事,也确实再无计可施。
只是他不明白,怎么只是醒过来,所有事都不一样了呢?
郦香其实见过那把匕首,那是洛娘惩罚一些不懂事的货物用的。
洛娘只允许他们对自己用一刀。
究竟是一刀毙命,还是划一道小口,然后忍受半天非人的折磨后死去。
这便是洛娘给的选择,也是她最爱看的把戏。
那个毒发作起来,就像是钝刀子在血脉中游走。
这种疼痛会越来越剧烈,直到后来,就是一击致命。
剖心刮骨,不过如此。
在卫执约与十九香的人缠斗时,她便疼昏过去了。
后来陆望予为她封住了一部分感知,才能让她如今还能清醒地对话。
她颤抖着吸了口冷气,勉强地撑起笑脸,道:“我现在好多了……”
她还想安抚两句,让他们别担心时,突然,她的视线被什么吸引了。
她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上方,轻声问道:“卫哥哥,那是燕子吗?”
卫执约应声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灰扑扑麻雀飞速掠过。
他突然想起了老族长身上带着的那只黑色小布偶。
也想起了他曾经承诺过,一定会带着小姑娘回家。
他笑了,眼底却酸涩一片。
“对,是燕子。春天到了,它们回家了。”
小姑娘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神采,她也笑了起来,道:“我也要回家了。”
陆望予在一旁默默地凝视着她。
女孩对上他的眼神,微微伸出手,笑道:“陆先生,卫哥哥,可不可以把我的赤骨带走,然后把焦栖火灭了,就像我娘那样……”
“我想回苍山,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世间没有什么能熄灭焦栖火。
赤颜的赤骨与焦栖之火,也是随着十九香原址的彻底毁灭才消散的。
但是郦香并不知道其中的难度。
她只是不想孤孤单单地在宴都城外的荒野燃烧。
她只是想完完全全地回到苍山,那片贫瘠但是她却深爱着的土地。
她给苍山留下的祝福是:
我们一定能看遍世间最繁华的景色。不再困守,不再流落。
现在,她已经流落很久了,她要回家了。
陆望予慢慢俯下身,将手与她的手轻轻相触。这是他与族长达成协议时,学到的焦栖一族的礼节。
代表承诺。
代表言出必行。
他郑重地承诺道:“放心。你好好地睡一觉,睡醒了就到家了。”
郦香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她的眉眼弯弯,额头上却不停地渗出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毒性越来越剧烈,她快要挺不住了。
陆望予不再耽搁,他掏出乾坤袋,倒出了所有的阵盘与灵石。
他开始着手改动聚灵阵。
郦香疼得狠了,她脸上泛起冷汗,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她央着卫执约给她讲讲苍山的事。
于是,卫执约开始跟小姑娘回忆起他的苍山之行。
他讲到了那顶二十文的鹿皮帽。
讲到了族长腰饰上格格不入的胖燕子。
讲到了花大价钱买来的白石头。他将其中一块放到了小姑娘的手心。
郦香静静地听着,她紧紧地握着那块圆润的白石,好像从中感受到了苍山跳动的脉搏。
她在脑海里慢慢地勾勒出了那片熟悉的风景。
那是她真正的故乡。
夜色沉霭,郦香的瞳孔倒映着宴都璀璨的星光。
“原来……宴都和苍山的星星,都长得一样啊……”
她的生机在渐渐流逝,身体却越发滚烫。
当焦栖一族彻底离去,身化火,骨成赤玉。
终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气息迅速地衰弱下来。
她近乎发不出声音,只是在喘息。
她艰难地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那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道别。
“我梦见……宴都……燃起了一场火。”
晟历三百三十九年,宴都燃起了一场终年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