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就是害怕陌生的环境吗。”施正国抬头正视他,“怕自己迷路,怕自己在人群里忘了同学的脸,怕自己记不住看过的东西,没办法跟同学交流,在他们面前露出马脚。”
他突然用上了堪称严厉的语气:“你什么都怕,所以你才变得这么焦虑。如果哪天你忘记带手机忘记带你的笔记本,你该怎么活?还不得急死?”
“我看你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健忘症,是惊恐障碍。”施正国把杂志塞回了茶几底下,说,“我不过是给你收拾收拾房间,你就急成了那个样子,要是以后谢——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儿叫谢什么来着?”
“……谢沉。”
“哦对,谢沉。要是以后你跟谢沉谈成了,他不经意动了你的东西,我估计你得急到跟他闹分手。扯不扯?”
“你放一万个心,不会闹分手的,他很懂礼,分得清界线。”施年哼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说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实际上都气到咒我俩分手了。”
“啧,我有这个必要?等你把人追到手再说吧。”
施正国点燃第二支烟:“小逼崽子,我既当爹又当妈,帮你洗衣做饭叫你起床,好心教育你几句,想让你轻松点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结果还被你反咬一口。”
施年再哼一次以表不屑:“你都说我不如猫狗了,这叫‘好心教育’?”
“算了算了,惹不起首席。”施正国摆摆手,“春游你爱去不去吧,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就当在开会没接到。”
施年伸长了脖子纠正:“我说了不是春游!”
“联谊!”施正国也伸长了脖子喊,“联谊行了吧!”
他低头嘬了口烟,摸着额头暗自苦恼:“你这样的,花上八百辈子考八百个年级前五都追不到人小谢同学,唉,惨。”
施年:“施正国!我听到了!要你管!”
施正国:“施年!注意素质!你可是首席!”
“首席怎么了?首席就不能害怕人群,不能害怕去新地方吗?我上学期期末跟校乐团去青原参加比赛,出去了几天就失眠了几天,你们这种正常人能理解吗?”
本来施年没想跟施正国严肃地吵这通架,毕竟他们爷儿俩哪回见面不掐几句都不正常。但大抵是因为学校周五的活动安排,再加上大清早的出了收拾房间的插曲,他的惊恐障碍被冷不丁激了出来,现在是真的越说越难受。
小时候他的健忘症症状还不明显,顶多是比同龄的小孩儿爱动了一点,记性差了一点,方向感差了一点,功课差了一点,以致最初在庆江的医院被误诊成了好动症,补了一年多的锌硒。
后来他上了小学六年级,面临升学的压力,情况越变越坏,施正国和付雯才察觉出不对劲,双双请假带他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病。
跑了三家医院,看了七天病,三家医院全部确诊他为健忘症,有记忆障碍。
陌生人记不住,不熟悉的事记不住,久远的记不住,近来的容易忘。
直到那时,他都没觉得自己比别的同学差一截。医生让他每天写日记,那他就写,医生让他用自己最敏锐的感官来记东西,那他就找,有什么大不了的。
七八岁被误诊为好动症,Yin差阳错地练起了大提琴静心,他意外发现自己最敏锐的感官就是耳朵。于是不再用父母督促,他自觉练琴,主动要求买交响乐的唱片来听。
不好的一点在于,他钟爱古典不喜欢流行,当身边的同学聊起周杰lun林俊杰泰勒斯威夫特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插不上。
转折点在初一下期。
彼时应该是发生过什么,一定是在施正国和付雯离婚这件事之外还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搬进现在这个家是初一下期的五月份,某个像今天一样的阳光毒辣的早晨,他睁开眼,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心里空荡荡地难受,像是亲手耕耘了四季的田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坑,可他忘了坑里曾经种的是什么。
他拉开窗帘看向窗外,一半是对面的住宅一半是天空,没有其它的景色。
施正国敲门没得到回应便径直推门进来,催促道,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日记本里是这样写的:爸爸坐到我身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忘了。他问我忘了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肯定自己忘了。他安慰我,让我不要强迫自己去回忆,没准是不好的事,想不起来正好,人都是这样的,大家都是这样的。
然而施年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大家并不都是这样。
那天他请了病假没去学校,坐在桌前翻遍了自己这一年多以来写的日记,意图找到一个可能存在的真相。
令他震惊的是,他在日记本里写了很多关于他和一个叫“洋洋”的男生之间的趣事,用了很多让人牙酸的话来记录自己是多么想念他。
仿佛世界上存在着另一个“施年”,而这个“施年”最好的朋友是“洋洋哥哥”,他们一起玩,一起上下学,一起做作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施年由衷地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