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瑛嘴甜,极讨寻常妇女喜欢。农妇沉默两秒,将门打开,道:“二位请进。”
二人谢过,将老马牵进前院,拴好。
进了屋,全瑛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室内场景。
屋室年久失修,屋边漏水,上边用扎成捆的干稻草堵着,下面再拿满是缺口的陶碗接着;屋中摆设也简陋,大堂连着灶台,屋中央唯放一套旧桌椅,坐北朝南的墙前供桌上摆一供桌,桌上一神龛,摆着南方玄文帝君乐旻的泥塑神像。
那神像油彩艳丽,神态有股说不出的浮夸,白面垂耳的人形面带微笑,披红戴绿,一手捻长须。只是那胡须只拿黑油墨一刷即成,贴在神像脸上,让它看起来更像乔装后的富贵太监。
全瑛见此,本体在天上爆笑出声,恨不得将这神像拿去给本尊瞅瞅。
不消说,农户家贫,桌上的粗粮比泥塑的贡品更不像给活人吃的。
农妇也看出二人脸上的尴尬,忙笑着张罗他们往里走:“二位公子,俺们这小,但还有间空房,二位不嫌挤便睡一块儿吧,你们饿么?俺锅里还有点粥,腌萝卜也有。”
“谢谢。”
那空房的室内水平与大堂高度统一。全瑛心疼贫民得钱不易,不让农妇点油灯,手指在明光符上一划,烧出一簇小火苗。
他回头,见农妇被他吓得捂住嘴、眼带惧色,忙道:“别怕。”
他心中奇怪:陈家村前前后后来了上百上千批仙门修士,这些人或作法驱鬼,或日常行事,定都会使些咒术。明光符分明是仙门中最常用的符,她长居于此,怎会不认得?
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更让人没了睡觉心思,那老鼠投在墙上的影子,居然比猫还大。宋徽安掀开蓝花布缝的被子,仔仔细细在被子和床褥上捏了几把,才确定这里头不是稻草填的。
这间屋的窗给屋主用红砖封死了,虽瞧不见院子,但后院的牛羊鸡鸭不甘示弱,混着体味和粪臭气味隐隐在屋内浮动。
全瑛生怕锦衣玉食惯了的宋徽安受不了,宋徽安却对后院极满意,看向阻隔后院的房墙,笑道:“甚好,甚好。”
全瑛心中明了。他知道他要作甚了。
农妇端上白水淡饭,两人凑合着喝下。全瑛估摸着深山中的农家土味还算地道,便多给了农妇一粒碎银,让她明日中午晚上各烧只子鸡。
农妇点头,收了钱和碗筷便踩着小碎步走了,末了又折回来道:“二位公子,俺先睡了,夜里若是有事就喊俺。”
听见农妇关上自己房门的声音,宋徽安轻声道:“她没讲闹鬼的事。”
全瑛亦轻声回道:“有些怪。”
“区区农妇,做不了妖。”
宋徽安坐在床边,百般无聊地拿出装宋徽明骨灰的瓷瓶,在手上一抛一接。他每过一处脏乱臭的农户,都忍不住倒些骨灰出来,拌进猪粮狗粮里,让圈中牲畜吃下。眼下这后院怕是屎尿遍地,正合他意。
“阿沐,要不你先睡吧。待到子时,我去后院喂猪。”
全瑛道:“竹哥哥,我想去村里转转。”
“那好,遇到好玩的记得叫上我。”
小道童忽然扑进他怀里,用软软的脸颊蹭他:“竹哥哥,当然是我最好玩了!”
“说什么哩!”
二人在屋中嘻嘻哈哈玩闹一阵,等到子时Yin气最重,便分头行动。宋徽安拿起瓷瓶穿墙而过,直入后院;全瑛则走正门出去。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大堂,又在神龛前停下。
他拿起一根稻草,放在鼻下,学着神像捏须的动作,故作慈爱笑容,憋笑道:“乐旻啊乐旻,你能听到我说话不?”
神像目视前方,笑容如旧。
“我说你啊,成天都穿什么花都没有的黑衣,寡淡得出水,比老祖们还沉闷,没想到你在下界这么风sao花哨?你说话啊你,你再不说话,明早我就送件这神像模样的大花袍子去你的清远殿。”
神像仍不作答。
兴许是化作孩童跟宋徽安相处久了,全瑛行事做派都带上点活泼的孩子气,他收了稻草,轻哼一声,朝神像做了个鬼脸,道:“算了,好老人假木鱼脑袋,你不理我,我这几天不找你玩儿了。”
说罢甩袖而去,大门门闩自己飘了起来,门便半开,全瑛出了门,门闩又拉回门,自行归位。
全瑛到了前院,一跃至屋顶,撑起油纸伞,燃起明光符。他见此时全村千余口都已闭门熄灯,不觉感叹这村子里人竟然还很多,规模比他遇见的几个平原村落还要大得多。
夜里极静,整个村落静得像是没有人气,Yin风瑟瑟,夜雨连绵,是十足的闹鬼佳地。
怪就怪在此处无鬼,若说此处Yin闷,的确胜过别处,但却无甚出奇,比宋徽安之前栖身的旧宫遗址还干净,任夜风鬼哭狼嚎,他孤身一人在村中几条大道上转了几圈,愣是连个散魂都没看见。
转悠到下半夜,全瑛一无所获。他心中奇怪,只安慰自己是今天不走运,没遇到鬼出来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