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了十二岁生辰的蔺负青忍不住开始担忧,万一自己哪天走火入魔死了,留下毫无生活自理能力的孤妹妹寡师父可怎么办。
那天晚上,白衣小仙君坐在山崖边儿,郑重地借着月光提笔写遗书。
忽然海面上乌黑Yin气翻滚冲天,蔺负青手一抖,刚沾了墨的笔掉进海浪里。
他御剑踏浪,月光下化为一线白影。
本是想去看看情况,免得有Yin妖祸害太清岛,不料从海里捞了个伤痕累累的小少年。
已经昏死过去,看起来随时都要断了最后一口气儿的那种。
蔺负青将他带回岛上,捧来烛光一照,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光景。
在此之前,他从不敢想象一个人的躯壳居然能承受这样残忍的伤痛,仿佛世间所有恶意都寄生在这具瘦骨嶙峋的身体里,吮吸着还未被彻底榨干的那一点点生机。
那个被称为Yin命祸星的少年,在第五日的清晨醒来。
出乎意料地,全然没有被那些恶意压垮成一摊烂泥的模样,只是浑身的孤僻冷硬,像一把冰淬的刀锋。
他张口就要他的铁刀,蔺负青则惦记着自己掉在海里的笔,正好一起捞回来还给他了。
然后把那明显焦灼得恨不能马上离开的少年按坐在桌边,逼他喝粥。
很快,蔺负青就知道了他如此反常的原因。
窗外的光芒被Yin妖的黑影遮挡住的那一刻,蔺负青没想到,这个本应伤重体虚的孩子竟比自己反应还快。
蔺负青只见眼前红影一闪,刚刚还在桌边欢乐蹦哒的鱼红棠,就被这黑衣少年猛然粗暴地推进了自己怀里。
方知渊面色青白,上前的动作却利落如电,回手已经捞了案角的铁刀,刀鞘沉闷落地!
蔺负青抱着呆住的鱼红棠,讶然了。
有人把他挡在身后。
这不稀奇。
可偏偏是眼前的少年把他挡在身后,蔺负青就觉得很稀奇了。
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数次离岛游历,不是没有见过仁慈宽和、侠肝义胆地守护弱小的善人,甚至由于他刻意拜访,反而见过许多。
可是蔺负青所见的,会把什么护在身后的人,无一不是强大而慈善的。
强者保护弱者,善人体恤旁人。
这才应该是世间常理。
可是,眼前这个被世间恶意淬出来的少年人,他分明那么虚弱,修为那么低微,性格显然和什么“温柔善良”半分边儿都不沾。
却在危险来临时,不是向自己求助,不是拉自己逃跑,而是下意识地横刀在前,要把比他更强的自己护在身后。
他似乎,捡了个奇怪的人。
“……”
蔺负青若有所悟。他放下鱼红棠站起来,手上按了按少年紧绷到极点的肩膀,“粥还没喝完,你坐下。”
方知渊猛一下僵住,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白净如玉的手指伸向木桌上,将盛着木筷子的筷筒勾入掌中。蔺负青捧着筷筒,不紧不慢地走向Yin气黑云弥漫的窗边。
方知渊面色惨白,“你疯了!?快回——”
蔺负青冲他回头一笑。少年仙君抬起手腕推开窗,那动作随意到甚至显得有些倦懒。
Yin妖化作黑色漩涡,尖啸着扑来。蔺负青将手中筷筒一晃,筒中的十来只木筷子,被他倏然往外泼洒出去!
唦——
方知渊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剑。
他的瞳孔中映出的,分明是剑。
十余把锐利无匹的剑,自窗口飞向天际,在半空中斩出百余道剑意。
那剑快过风,快过电,快过人心恶意,自然也快过Yin妖被斩杀时发出的凄厉尖叫。灵气四溅,Yin气rou眼可见地溢散成一串串黑烟!
顺息间,黑云破,白日出。
噼里啪啦……
众剑杀敌已毕,纷纷落地。
落在地上,才叫人恍然惊觉:哪里是剑,明明只是十余根平平无奇的木筷子,吃饭夹菜时用的木筷子。
“……”
方知渊把眼一垂,自然也知道自己刚刚做了多余的蠢事,不过他是习惯使然,倒也没什么难为情的情绪。
铁刀随意往地上一插,他安静倚在桌边喝完了粥,收刀入鞘,沉默地往门口走。
却不料身后那雪袍一动,小神仙拦在他面前,一双清透眼眸打量了他半晌,淡红唇瓣开合道:“慢着,我改了主意了。”
方知渊:“……”
蔺负青纤白手指虚虚抵在门上。
他认真道:“你不能走。”
方知渊用一种看路边疯子发疯的眼神瞧了他一眼,抬手时铁刀合鞘,猛地往蔺负青身侧劈下去。
蔺负青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孩子有点儿疯,见方知渊一言不出就突然动手也不慌不忙。
他淡然并指一点。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