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弯了弯嘴角,苦涩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他总以为我从来不了解他。”
“小时候就是这样,自己生病就会偷偷躲着怕传染,是意外,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的感冒却是天大的事,好像怕自己一睡着,没人照顾我,我就会死掉。”
“小时候,哪怕别人跟我说话,对我笑,他也是偷偷吃醋,如果我对他态度没有很好,就偷偷伤心。好像什么都是那样,就那样静悄悄的站在我身后,保护我,捧着我,等着我,好的给我,不好的全部躲开我。”
“现在也是这样....”
他话说的陡然一停顿,声音就颤了起来,林望看见他咬了下干燥的嘴唇,露出来的鼻尖透着红。
“他难受到不想活下去,仍然还会因为我连觉都不敢睡.....”
“林望,你以为我想活着吗。”
“你们都想知道我干了什么对么?我是去告诉他,我可以先走一步,你也不要留下,我谁也不想留下了。”
林望瞬间攥紧了手指,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强烈的心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顾律却好像痛苦万分地屈起了腿,哽咽着说“可他不愿意,他不愿意。”
林望几乎没见过顾律这种样子,不是那个冷淡到了连自己的兄弟也不会换表情的人,仿佛把他的西装外套剥去,蜷在病床的只是个长得比别人高一点,看上去比别人厉害一点,七情六欲埋得比别人深一点的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因为是普通人,所以哪怕再强大,也依然有他的求不得。
顾律说的没错,江原的确醒着,他准确到连江原是断断续续的那种醒都知道。
原来他的不安稳,易惊扰,不是环境不是药品,只是因为心上挂着一个人。
林望告诉他顾律的手术很成功,手上的伤修复好了,没事的,他以后可以陪你一起复健的。
林望确定他是这么告诉了江原的,就在他睡前。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林望以为他是睡得迷糊,没有听得清。
可当江原第四次再用同样的,小心又担心的眼神问起林望顾律在哪里,手术好不好时,林望僵住了。
林望很快回忆起来,江原脑子里惦记着的似乎只有顾律的伤,每次都是突然间睁开眼睛醒过来,到了体力十分撑不住时再被迫落下眼皮。
医院的Jing神科医生来了一批什么也没研究出来,倒是里里外外把江原折腾得发脾气,看到谁也不肯说话。
许慕请来的脑科医生也是连夜飞过来的,听说是私人关系,紧赶着过来,但一样被拒在门外。没有别的说辞,江原抗拒离开房间离开床一步,该做的检测做不了,该沟通的也全不配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焦躁任性,脾气很坏,柜子上的水壶和水杯早就被他扫在地上碎了不知多少次,没人敢在上面放任何东西。
梁纪教训了他几句,索性连梁纪都再也不理,深深让他寒了把心。
深夜里整条走廊灯火通明,只有江原的房间里有几盏台灯,还离他很远。
手上的麻和痛让江原一闭上眼睛就能脑补出一整个蚂蚁洞里的蚂蚁都在咬食他腕上的神经和血rou。
他睡不着,感觉烦躁,梦里是黑黢黢的无尽夜,醒来又觉得房间很空,到处都很空,他不想睡觉。
“是不是在等我?”
江原听见声音立即掀开了眼睛,顾律在床侧坐下,偏头朝他弯了弯嘴角,江原下意识去看那被固定住的手,顾律也大方的给他看。
他看上去懵懵的,不像医生形容的那样记不住脑中的东西,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会激动乱发脾气。
顾律伸手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江原的目光就跟着手在走,他把手放在江原的手旁边,江原也非常自然的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顾律把手翻了过来,握的很紧。
晚上脑科医生对江原的会诊,顾律还在输ye,他半边身体不能受力,顾正中也让他不用去,顾律却坚持让人送了张轮椅,带着一身冷汗去听了三个小时,又带着一身冷汗回来。
医生的残忍很麻木,麻木的犀利和直白。顾律听他们把江原童年被销毁的记忆和黑暗经历称为事故,把长大后遇到的绑架和暴力行为称为二次事故,Jing神科的医生冷冰冰地说他抑郁消极,惯性自虐,脑科医生说他缺氧时间太长,出现过深昏迷,大脑皮层功能受损,能醒却不一定是康复。
在暂不讨论他自身一直存在的器官问题后,会诊给出的定论就是江原脑部因Jing神原因和缺氧所受到的影响要远大于他手上的割裂伤。
属于记忆无序、记忆重叠以及混乱的记忆障碍综合征,通俗一些来说,在他目前的Jing神情况下,他无法记住或回忆别人传达给他的信息,可能是永久性,也可能暂时性的记忆障碍,包括记忆减弱,遗忘,潜隐,错构甚至虚构,逐渐他就会失去自理能力,除却这些会出现的现象,他还会因为长期的治疗过程出现应激和焦躁,加重逆反消极情绪,行为异常。
在江原这双认真又平静的眼底,顾律根本找不到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