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萧满沉默。
不,这不该以沉默形容,这是片刻的停顿,狠狠撞进晏无书心底,让他心音犹如擂鼓。
他凝视住萧满,素净的面容上不加半点修饰,唯独薄唇一抹轻红。
而那唇启后,轻声道:“却也不够喜欢。”
萧满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垂眸转身。
风在这一刻转烈,吹起素白衣袍,在虚空中翻鼓如旗,那衣角在夜色里起起落落,划出道道光弧,像是开出了花朵。却是昙花,倏然绽放,转瞬即灭。
晏无书手指颤了一下,追上去:“当时你说喜欢我,那现在呢?”
萧满未回头:“自然是不喜欢了。”
他一步踏入虚空,向白鹭洲御风而行。
夜风很凉,云很轻。
初至时白鹭洲中莲叶不过初展,如今却是亭亭,这莲生出的叶极大,约有成人臂宽,一叶接着一叶,欲将河面铺满。
叶与叶的间隙中偶尔能看见一尾鱼,在水中倏尔不见,快得像一弧光。
萧满还在云间,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抱住,骤然失力,跌落到莲间。
“你说谎。”抱住萧满的晏无书闷声说道。
第64章 变色佛珠
“小凤凰, 你在骗我。”晏无书环在萧满腰上的手收紧, 头垂下去, 额头抵上他后颈, 低声说道。
萧满说那些话的时候, 语气淡漠又果决,闪烁在眼底的光冷冰冰的, 他差点就被骗过去。
萧满怎会不喜欢他?牵扯在两人心头的契机是最好的证明,那是唯有心意相通之人,才可能生出的机缘。
那契机犹如蛛丝, 细细一缕, 轻且坚韧, 拂过心头微微发痒, 一刻不曾消失过。
若是不喜欢, 他们的牵绊怎会如此深刻?
若是不喜欢, 若是当真想斩断这份姻缘,当初又何必在他危险时, 孤身来救?他若身死, 缘分必然消解。
所以萧满是喜欢他的, 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让萧满生出了厌烦情绪,让萧满说出“不够喜欢”的话。
他会改, 改到萧满满意为止。
“小凤凰,是我错了,没早告诉你我喜欢你。”晏无书又道。
声音很轻, 轻得就似落满水面的月光。
两人站在丛丛莲叶之间,夜色将绿意浸润得深沉,而月光明亮,映照水中清波,鱼在悠闲摆尾。
萧满素白衣衫被风扬起。听见晏无书的话,转身、后退,从他怀里离开,视线由下而上,望定这人的眼睛,语气平淡:“陵光君不必如此。”
继而又说:“明日就要入秘境,我去休息,告辞。”
他片刻不给晏无书拒绝的余地,话音落地,便化作一点流光,自他面前消失。
晏无书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过,手里唯余一阵风,和一剪凉薄的月光。他失落地察觉到,萧满早不是当初那个他需要庇护的少年了。
偌大天地,他可自由来去。
广陵城中多湖河,萧满来到一处不知名但幽静的湖泊旁,寻了块石头坐下,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册书,但过了好一阵,都未翻开。
萧满目光一直落在湖面上,渐渐、渐渐,抬起手,贴上心口。
那道契机仍在,昭示着他的无情道仍未圆满。
分明已经完全按照心法去做了,也听师父的话,来到人间,但为何无以圆满?
见红尘,见红尘,到底要见何种红尘?
想不通,理不透,思绪万千,纷乱缠绕,难以说清。
一片淡青道袍翩然划破夜色,有人抱琴而来,站定在距离萧满丈远之处,道:“你似乎心绪不宁。”
萧满抬眼望过去,是别北楼,身上带着一股药草味道,约莫刚为人煎完汤药。萧满无心理会不相熟之人的寒暄,看了一眼即过。
别北楼转身,看向近处的湖,又说:“这湖泊名为霜湖,每逢霜降时节,湖面上会结满霜花,煞是美丽。”
身后之人仍是沉默。
“你似乎不大想和我说话。”别北楼轻甩袖摆,席地而坐,将长琴置于膝上,道:“那我弹琴吧。”
琴音响起。
与擂台上的杀伐之声不同,此音轻缓,幽幽、悠悠,是一曲旷远,是一曲宁静,唱山川江河,歌天地人间。
轻洒湖面的月光更添三分皎白,远处层林碧绿,风拂之下,浪涛相叠。
听之闻之,心静了许多。
一曲落罢,萧满终于有了反应,问:“这是什么曲子?”
“我自己作的,没有名字。”别北楼背对他回答。
别北楼袖摆在风里起起落落,他比萧满离湖更近,衣角飘落湖面,被水打shi,仿佛不觉。
萧满看了眼手里的书,再抬眼看他的背影,问:“你在这人世间行医,有多少年?”
“记不清。”别北楼回答。
那就是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