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医院。”那个男人古怪地说,一边摘下他的墨镜,“我当然可以进来。”
他有一双天然淡色的瞳孔,在灯光掩映下看上去仿佛是金色的,让他看起来像是佩戴了一副浅淡的美瞳,气质和戴上墨镜之后全然不同。这样的眼睛显然相当畏光,所以他立刻将墨镜戴上了。“你知道我是谁了?我不太喜欢这样,但这比名片管用。”
凌衍之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他认识这个人;当然,全国上下大概没有人不认识他,就连他这双异常的眼睛也有讲究,有人说是天使点睛,有人说是恶魔刻印。凌衍之就认为他是恶魔那一挂的。这个衣冠楚楚的恶魔是架构和推动整个ABO繁衍顶级体系的主导者,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天才;他在他的项目导师被极端组织残忍杀害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接下了所有的研究工作,冒着生命危险和重大非议把“男性生育义务”作为政策提上了日程。
这是他的医院,也是全国第一家OMEGA护理专业医院。凌衍之对这里感触尤深:他就是在这里填写的登记表、进行的体检、做的植入手术。性别一栏上由男变成了男OMEGA,医生对他说:‘恭喜,手术很成功。’
那一刻他从没有那么强烈地对着一句真心实意的恭喜反胃,以及万分恼怒自己为什么不死在手术台上;归根究底,都怪这个家伙把成功率提得太高——他瞪着站在眼前的这个西装革履的成功怪胎,好像是看什么半人半兽的怪物,他曾看他走上讲台,走上客席,走上发布会,走上颁奖台,对着讲稿平板无波地念道:“……在男性生育义务的推广方面,我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金鳞子院士。”凌衍之念出这个人的名字。他对他很熟悉,非常熟悉,他看过他所有的报道,所有的论文;在他还是研究院的学生时,也曾跟着导师一起调派去金鳞子的项目组,硬算起来,他们也算做过同事。但这个研究疯子只认数据,不认人,更何况他眼睛畏光,从不与人对视,想必是不记得在巨大实验中心近百名助手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某个学生。
凌衍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但不失愉快。“有什么事情居然要麻烦金院士深更半夜来看我?”
特立独行的学者不去管他,自顾自走到他床头取过监控屏,划点开这几日的数据图表,咕哝着:“因为你很奇怪。现在又该死的对抗数据飙升导致三性结构不稳定,他们要我查清楚调整方向否则又会有很多麻烦。 你是一个案例,我又刚好记得你,”他突然抬起头来,墨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凌衍之。
凌衍之被他唬了一跳:“……你记得我?”
“……再说一旦离婚,生活补贴就拿不到,那他怎么生活?出去就业太危险了,他是没有移除腺体的OMEGA,一定会引发二次伤害的………………再说了,要和别人的话,人家也不想要结过的,更何况还流过,谁还知道能不能生?医生现在没把话说死,但是给了保守建议,我认为不如……”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里。凌衍之听不下去了,他将自己的眼神放空,从外人看来就像是一个被挖空了瓤的坏掉的水果;然后他突然撑动轮椅,朝外头滑过去。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能让人感觉好一点。樊澍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突然这样想,这种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隔壁的调解室的门口有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靠着墙站着,浑身rou眼可见地发抖不止。看到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便忍不住投来求救般的目光,开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朝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来。凌衍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是他最讨厌的OMEGA类型——把视线移开,脚步也没停下。他看不上这种OMEGA,打心眼里鄙夷,甚至有些觉得恶心:那人身上带着重到糜烂的香水味,就好像要掩饰什么内在的腐败一样。
突然,那扇调解室的门猛地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像头牛似的从里头冲出,一把拎起小鸡一般的OMEGA,拽着他的头发向外猛拖。“你说我什么?!你对别人说我什么!?”他边拖边吼,那个瘦小的家伙立刻被拖行了好几米,似乎是被吓懵了一样拼命嘶叫挣扎,两人纠缠做团,刚好一头撞到凌衍之身上;凌衍之完全没防备,整个轮椅都被掀翻倒过去,剩下轮子在空中呼呼打转。这下被一撞三人都摔出一截,后面人才呼啦啦涌上来跟着大呼小叫地把施暴者拉开。
凌衍之疼得几乎晕厥,他上次从楼上跳下来摔骨裂的几个地方才刚刚长些起色,这下子被撞出轮椅,在地上翻了几圈才停下,一时间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连喊一声都发不出来,更别提试着撑起身子;那个陌生的高大ALPHA朝着地上被他拖得像死狗一样的OMEGA大吼大叫:“我就敢打死你,怎么样?当谁的面我都敢!你会找协理会了不起啊,好得很,长本事了,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怕**了我把你扔街上让千万**去!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你离啊!”他两只胳膊被法警钳制,但仍然奋起踢了仿佛虾米般蜷缩在地上的人一脚;那个OMEGA瑟缩成一团,但仍然伸手去拽他裤脚,“……我错了,我错了……老公,我们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