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了,小腹自然还是平平的。但梅哲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生命,纯真地,眷恋地,信任地,生长。
这个GAP YEAR过得比过去整整二十六年都要复杂。
梅哲平静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今天工作人员除了带来Alpha信息素,还带来了他的信息素的详细检验结果。
回来之后,他先是浑浑噩噩没日没夜地睡,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那些睡不着的日子里,他坐在这里,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基因检测ABO性别的技术还不成熟,但他一直有种感觉,自己会是Omega。他不喜欢Omega。Omega太弱,太娘,被本能Cao纵,没有、甚至不想拥有的独立意志。
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比别人强。有个智商高得突破天际的Omega父亲,有个能坑会打Yin起人来比谁都黑的Alpha父亲,他从来没有吃过什么亏。拼智商,拼成果,没人比他能干;拼手段,拼势力,没人能动得了他。
直到分化那天。
那年夏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国度假,本来是要陪着外祖母到海池镇诸庙去上香还愿的,但老人家微恙,先停留在S城休息。他闲来无事,收拾了行装去海池环山穿越,于是便遇到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
他在大暴雨中分化成了Omega,遇到了一个英勇无畏却又有些笨拙的Alpha。生死之际最能看清一个人,他摔下山崖后那个素不相识的Alpha照顾着他,替他保温,还将仅有的食物留给了他,基本上也就是将生存的希望都留给了他。
那一夜是他这一生最长的一夜,也是最短的一夜。
骨折加失血失温,Alpha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只能拼命地用体温温暖他,用自己新生的温泉信息素去抚慰他,但Alpha的意识逐渐散失,他唤不醒他,绝望如冰般寒冷。然后不知为什么信息素里逐渐沾染了他的绝望,冰寒渐升,但却因此唤醒了Alpha,将他的意识不断唤醒。
于是在那个寒夜里,他用信息素包裹了Alpha一夜,新生的信息素到最后燃尽,他的Omega腺体从剧痛到痛到失去知觉,但Alpha再也没能醒来。
他最后的印象是自己用所有能保温的衣服裹好了Alpha之后,爬上山崖去求救,昏倒在山崖顶上。
等他醒来时已经回到美国,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无知无畏得有点傻的Alpha只用短短一夜便占据了他全部身心,让他愿意跟他分享自己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然而燃尽了全部新生的信息素,失去了新生的Omega腺体,甚至差点把命都赔进去,他也仍然没能留住那个Alpha。
爱从虚无中悄然生起,迅速漫延如暴雨般淹没他们,却也在暴雨之后戛然而止。
深深的无力、挫败和撕裂灵魂永失所爱的痛楚让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他拒绝相信他跟他的Alpha便在这短短一夜中从相遇相爱到从此天人两别,只能顽固地拒绝相信人生中曾有过这一段短短的,撕心裂肺的时光。
记忆跟Omega腺体一起陷入沉眠。冰封。
他再醒来时,又回到了分化前那个聪明、强大、掌控自身所有生活的梅哲。
Beta梅哲。
所以他不是不曾体会过世界那一维,只可惜那一夜里情感的世界骤然开门便幡然颠覆,他太痛,所以他的意识替他选择了关上那一维,回到熟悉的可以掌控的旧时世界。
然而GAP YEAR里发生的事情颠覆了一切。
颠覆了性别,颠覆了爱情,颠覆了自己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Omega这种性别的价值,感受到理性思维之外的丰富感性世界,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地爱上了一个人,体会到了本能的力量和爱情的力量,然后被狠狠地挫败,狠狠地折辱,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然而等他真正从深深的痛中醒来,他发现,人的力量并不在于掌控一切,反而是在无能为力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有了更多的选择,更大的自由。
如他在群山之间臣服地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反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力量。
大约这就是成长的意义。
成长固然很好,但代价,似乎太大。
如果早知如此,他会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来换取成长吗?
如果早知爱上一个人会是如此之痛,他会愿意以之为代价而打开世界那新的一维吗?
梅哲站起身来。
手边那张刚送来的信息素检验报告让他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但他仍然需要去补上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再来决定以后应当如何。
第二天下午。
书房门没关,风尘仆仆的梅岭快步走进书房,一眼便看到了自家的两位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