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样很是嚣张。
余沿追噌地站起,瞪着眼,不服地嚷嚷:“谁说没劲了,我就不回!”
他一大早听着动静起来,跟他们跨越大半个村子跑到这间破庙,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怕他姐给这村霸占了便宜!
让他回去,哼。
余沿追提高音量:“你休想得逞!”
“小追,别这样。”余舟遥赶忙拉了拉他的手腕,生怕两人不对付起来。
姚岸挂着一副半吊子笑,不像要跟他计较的样子。
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来了,这二货又来了。
“他们是念的什么经啊?”康子并未闻见似有似无的硝烟味儿,照旧问,“三字经?”
“楞严经。”颜怀恩道。
“愣啥?你听得清?”康子问。
“猜的。”颜怀恩笑笑,转头问姚岸,“看见了么,里头。”
姚岸抬了抬下巴,视线透过半掩的窗扉,殿内, 一列身着黄色海青的方丈,十个不到,面前摊着大部头经文,双掌合十,嘴唇翕张地念诵,为首的敲着木鱼,是琤琮中一点醒人的清明,殿上,药师佛两耳垂肩,脸如满月,上身如狮。
佛取华巾,绾成六结,偏掣其左,问阿难言,如实解不?
不也,世尊。
偏牵右边,如是解不?
不也,世尊。
姚岸抚了抚脖子上的玉坠,指尖划过叶子上的一脉脉蜿蜒,若有所思。
“怎么样?”余舟遥好奇地问。
姚岸:“光头和尚,脑门发亮。”
晨曦的金线解缚了山巅,剥茧抽丝一般地割裂云层,铄亮了一只持笔的手腕。
笔尖一滴近形似酣墨的红撞在了湛蓝的天际,细刷晕开,又温驯地随主人的力道原地舔舐了一圈。
一轮赤乌就此落成。
姚见颀将画笔投进脚侧的红色水桶,“扑通”一声,颜色溅shi了他的脚踝。
蒋淙绕过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他背后细致地打量了一会儿。
“嗯——”
她抱着膝盖蹲下来,小心地拣起素描纸一角。
不像其他学生被水渍和颜料斑驳了大片的画作,这张纸面上的太阳和原野,正在空气中踟蹰地干涸,本本分分,没有一笔徒劳。
就是看不出生命力。
“画累了?”她不说好不好,先问累不累。
姚见颀轻微地摇了摇头。
“休息一下吧。”蒋淙说。
待她走开,姚见颀沉坐半晌,拎起桶子和颜料盒出了门。
洗手间的窗框里搁着生锈的工具刀片,白色的洗手台沾满了陈年的缤纷污渍,角落里细流的污水也含着色彩,墙面上的手印,新的盖住了陈的……彰显着一处画室不言自明的性格。
一桶深铜色的脏水被下水管道咽下,姚见颀打开龙头,仔细又机械地搓洗着笔尖的狼毫,浓稠的红顺着他的静脉蜿蜒。
姚见颀盯着那缕蜿蜒,眼里蒙上了一层灰翳。
“你想干什么。”
身后的步伐一错,有些僵硬地停在了一泅干硬的陈渍上。
“我、我是喻先霖。”
姚见颀转过身,仰了仰头,称不上在看他与否。
喻先霖是前两周开始在这里学画的,那天姚见颀一进门,就感触到了一种强迫被熟悉的注视,像黏虫一样,随之而来的是教室里的那一场胡闹的喧嚷,以及它的后作用力。
喻先霖朝他讨好地笑了笑,笑容有些微妙的痉挛:“你别、别怕,我就是想说……你很好看,真的。”
姚见颀有片刻的抽离。
片刻过去后,他回到现时,生厌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不是女的。”
“你不是。”喻先霖眼神里有着赤裸的热忱,“你比、比她们还漂亮,还美。”
一声轻笑从姚见颀的嘴唇流出。
所有人都把喻先霖当作傻子,肆意摆布玩弄他,也利用他摆布玩弄别人。
但喻先霖自己不觉得。
他会的字眼不多,刚好能说出所有想说的,他的表达遵从最本能的冲动,他是一个赤子。
班里的男生疏离姚见颀,还有的瞧不起他,说他不像个男的。
但他们谈论的、看的,却都是姚见颀。
这些目光、逗号和句号,似乎永远抵达不了它们的指向者,姚见颀永远将自己隔绝在这些措辞之外,说不准是谁疏离了谁。
喻先霖却觉得,这些菲薄的背后,是因为目睹了尚未意识到的、迥然于此前任何一种形式的美。
所以他们排斥,也被吸引。
喻先霖和他们不同,他心悦诚服地走到这份吸引的面前,以一个朝圣者和亵渎者的身份。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层楼十分空旷,唯一一间画室要穿过几个弯折的走道,其间还错杂着无人的空房。此时正值上课,楼宇更是阒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