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求三角形面积的复杂几何题,官鸣一闭上眼睛就仿佛能感到无数个三角形绕着自己打转。
那是闷热的午后,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趴在桌子上睡熟了,窗外的蝉鸣混着教室顶上喧响的吊扇声,想不出答案的烦躁随着声音被无限放大,官鸣只能站起身去外面透透气。
走到门边上的时候,官鸣的视线无意间朝门口的座位上一瞥,向前的脚步不由一滞。
——他看到靠窗的那个座位上,趴着的少年笔尖停在自己想不出的那道题旁边。少年的手边有一本打了没几页的草稿,此刻草稿纸上写着一串官鸣从前没见过的公式,一个数字写在公式下面,被用笔在外画了个圆圈。
趴着的少年是江易行,一个官鸣从前印象中必要绕道而行的学生。但此时此刻的江易行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安静地睡着了,看起来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鬼使神差的,官鸣记住了少年写在草稿上的公式。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尝试着用这个公式代入题目中进行计算。
几分钟后,看着满满一页演算过程后得出的与江易行一样的答案,一股复杂的情绪自官鸣心底缓缓升腾而起。
晚上官鸣回家请教了家教,家教告诉他那是一个不属于课本上的求面积公式,超纲却好用。
“这个公式是谁告诉你的?”家教感兴趣地问官鸣。
官鸣脑海中无端浮现了少年清隽的背影。他含混道:“一个同学。”
“哦,那你这个同学一定很擅长数学。”家教说。
才不是呢。官鸣想,每一次数学老师表扬的名单里,江易行都不在其列,他大概只拿了很平庸的分数。
那天的那道题最后班里只有官鸣一个人做对了,隔日数学老师在教室里大力表扬官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去看江易行。
江易行正托着腮隔窗看一只落在走廊里的麻雀,对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大发脾气毫不在意。
官鸣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底微微泛起了一层涟漪。
他在想什么呢?官鸣不知道。
自那天起,官鸣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意起了江易行的一举一动,他把这种在意归咎为对找到数学同好的喜悦。他想能和江易行一起愉快地讨论三角形面积的三种求解方式。
然而江易行依旧维持着来去如风的校霸做派,尽管没见他在学校里打架,但他身上隔三差五会添一些伤痕,并且冷冷的不好接近,学校里的所有人都传言他每天放了学便约一帮职高的学生在学校后面的花园里大战三百回合,一直打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天写出海lun公式的睿智宛如昙花一现,甚至连官鸣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海lun托梦给自己解出来的题。
于是那天午休,官鸣来了个故伎重演,再一次在江易行的草稿纸上看到了孤零零的压轴题正确答案。有一就有二,他接二连三地又撞见了好多次。
——江易行似乎跟数学练习卷有仇,明明哪道题都会做,偏偏要选择性地改出几个错误答案来。
这个人,明明数学好得不行,却恶趣味地把自己的分数控制在平庸的水平线上。
作为一个热爱数学的少年,官鸣因江易行这种玩弄数学的态度深深地愤怒了。
这种愤怒在江易知到他们学校开Jing英学子报告会之后到达了顶峰——哥哥是那么优秀的数学系高材生,弟弟怎么就是这样个恃才傲物的混蛋?
那天之后,官鸣单方面宣布和江易行成为了敌人。
一直到今天。
听着官鸣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的回忆录,雷达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地铁老头看手机演变成了瞪着眼睛张大嘴,满脸都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就是这样。”官鸣徐徐吐了口气,再一次瞪了江易行一眼。
江易行起先还能维持面无表情的状态,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古怪,在听到官鸣说传言里他每天放学和职高约打架之后,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
“谁告诉你,我身上的伤是打架打出来的?”江易行问。
官鸣:“学校里都是这么说的。”
江易行面无表情地说:“哦,那学校传错了。”
“我那个时候,”江易行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嘴里艰难地迸出答案,“刚开始学滑板。”
“哈?”官鸣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的伤是学滑板的时候摔的?”
江易行撇过头:“刚开始学磕磕碰碰的不是很正常么?”
当事人自己是个独行侠,自然不会有人胆敢把谣言传到他面前去。于是这个谣言就错误地存在着,一直到两年后的今天才揭开谜底。
官鸣深吸一口气,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做数学题的时候总喜欢故意改错两道?”
林谦树想起第一次监考时那个Jing彩的“13.5人”,也关心地看向江易行。
江易行盯着桌子,忽然抄起筷子对其余三人道:“面要凉了,快点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