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声音道:“陆殊,你岂敢违抗父命,不敬父上!”
童殊等的就是陆岚的回应,道:“陆岚,养不教,父之过,若我有不妥之处,在先祖面前,也该先问你的罪过。我今日为何而来,你心中有数。我耐心有限,你若不敢应我,我便将你种种一一数落,也让先祖们看看,芙蓉山第十五代到底传到什么样的人手上!若有芙蓉山传承断绝,你陆岚就是千古罪人!”
陆岚猛地收声了。
童殊取上邪琵琶抱于怀中,翻指拨弦,乃《天命》前奏。
他四周缓缓现出十五道人影,十五双眼睛或冷或邪地打量着他。
他孤地立于中央,立得从容不迫。
《天命》的前奏弹完,他停下手指,抬掌压住了震动的琴弦。
剑灵空间在上邪的琴声中如有密云翻滚,威压沉沉,催人战栗。
那个声音赞了一句:“此子甚可!”
童殊压着睫瞧着上邪,听着上邪的余韵在魂灵空间中激荡,他谁都不看,沉心浸在弦音里,冷淡道:“我时间紧迫,三位,一起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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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山正殿之下,有一处地殿。
此处隐秘,鲜有人知。
景决寻到此处,一路无人阻挡,顺畅得出乎意料。不必想也知是傅谨有意引他到此处。
他曾数次探芙蓉山,皆重伤而回,每一次傅谨都没有拦他,他从前第一次找到这个地方,就是傅谨有意引路。
傅谨从来都想要他杀死那个怪人。
景决一直没有证据证实那个怪人的身份。
那怪人用的不是芙蓉山功法,却能数年藏于芙蓉山;他不受傅谨辖制,身上没有镣铐,是自由之身却又不轻易见人。
在芙蓉山有这等地位,很难说他不是陆岚;而外貌功法诡异又很难说他是陆岚。
云里雾里看不清,景决心中一直认定怪人就是陆岚,苦无证据,直到柳棠清醒了才得到明确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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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决道:“你还在这里。”
那怪人从Yin暗里抬头,他穿了一身白衫,玉冠也束得干净,若不去看他的脸——倒是一派仙风道骨,大家风范。
地殿的每根柱子上都点着灯,那怪人往前走出一步,罩在了橙光中。
他的脸上……有纵横的青灰虫纹,印堂和眼底有浓重的黑色,眼睛的颜色也不同于常人的黑,而是绿油油的。
像妖。
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浮动的黑印,那是入魔难控的煞气。
似魔。
陆岚,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是一个半妖半魔的“人”。
景决缓缓地走近,道:“晏清尊,动手罢。”
晏清尊是陆岚的尊号,那怪人听到久违的称呼,道:“你这回能确定我是谁了?”
“废话休说,”景决横剑于前,声如霜雪,“今日你可愿伏诛?”
“臬司大人好大的口气,”陆岚道,“想杀我?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对手。”
景决对陆岚的话置若罔闻,他轻声对臬司剑说了句什么,剑芒顿时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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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决不是一个多言的人,这世上之事,是非、对错、生死、情仇,他见的太多,除了……已经很难有旁的叫他生起多少涟漪。
他是一个果敢的实干者,一旦上了战场,拔出了剑,无论危险多少,皆是寻常的一战,只管一战到底。
此次叫他添了几分心思的是,若能在童殊赶来之前杀死陆岚自是最好。
但这也只是一个无法较真的假设。
他的计划已经乱了又乱,从彻底沦陷的那一刻起,他不是无法纠偏,而是放弃纠偏。
做过的事情,已反悔不了,往前的才是要紧。
景决想——我要活着杀掉陆岚!
童殊的亲人已经一个不剩,就算童殊要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死。
爱景决的人很少,本来有一个,也被他弄丢了。
景决父亲身殒后,母亲是殉情去的。当时景决年幼,他母亲为了对父亲的爱,而放下了应当给予他的爱。
景决很小便失去双亲,懂事之前没机会领会什么叫做父母之爱。便是有素如教养,也是与亲生母亲不同的。所以,他时常很难对童殊对父母的执着感同身受。
景决在锦衣玉食里长大,在万众瞩目里成年,谁都觉得他生来优越、地位尊贵、天赋异禀,应当是什么都不缺的。
确实,他养尊处优,他也觉得不缺。
如果没有想要童殊。
他生下风花雪月的父母之下,却养成不解风情的性子,他是最符合“臬司仙使”标准的仙使。
如果没有当初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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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决拔出了臬司剑,银色的剑光劈开地殿里Yinshi的空气,他想——没有如果。
景决与童殊最大的不同是——童殊不认命,他认命。
景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