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戎策把人放到沙发上,胸口被叶斋的血染红了一片。叶梁几乎哭晕过去,扑在沙发前大声喊着二哥,叶亭也忍不住抽噎,将头埋在孔珧怀中,隐忍着哭声。
张裕来这才明白了,回身上楼要去拿医药箱,戎策喊住他,“晚了。别让小六出来,然后,去找我爹。”“可,可你要去哪?”张裕来声音颤抖着,伸手拉住戎策的手腕,戎策一把甩开,“我跟他一胞双生,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就没了。”
“现在外面这么乱,你要是出事——”“照顾好他们。”戎策不再看张裕来,伸手拍拍孔珧肩膀就要往外走,孔珧论体力可以拦住他,但是他没有理由拦他。“等我回来。”孔珧在叶亭的额上亲了一下,飞奔出去。
等戎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血又多了一片,头发散落被汗水黏在额头,而且是被万龙帮的三爷万颉和孔珧一道搀扶着回来的。报纸上见多了,叶家的人都对这位三爷有所耳闻,先前戎策去了哪也不言而喻。
“诸位,节哀。”万颉将戎策放到沙发上,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不少钱,“先前陈氏想要借用万家码头,奈何国军为了战事封江,我们无法答应此要求,于是情况愈发激烈。之后……”
戎策皱着眉头,打断他,“别这么多废话。老二去拦着陈家人,被陈杏山父子暗算了,我们把他们杀了偿命,就这么简单。”万颉叹了口气,补充道,“这件事情万龙帮会承担全部的责任,无论是否追究,如何判处,都与诸位无关。”
“钱你拿回去吧,二哥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戎策挥挥手要送客,万颉还是将信封放到了茶几上,对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去。戎策扯到了先前坠楼时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张裕来上前想替他检查,戎策示意他停下,“没事,父亲知道了吗?”
“老爷说,战况危机,咱们家先撤离,日后回来给二少爷办葬礼。”张裕来没听他的阻拦,掀开戎策的衬衫,下面竟然多了一道新的伤痕。戎策沉默,一声叹息后说道,“二哥其实也没什么理想抱负,活得好就满足了,仪式对他来说没意义,只要能在妈身边。”
叶梁好容易止住了哭泣,听他说完又嚎啕起来,叶亭急忙将人抱到怀里,安抚着。戎策眼睛发红,声音也沙哑,“二哥小时候总欺负我,欺负亭亭,但作为兄长,该做的他都做了。裕来,帮我把老二的外套拿过来。”
张裕来剪断绷带,抬起头一脸茫然,但还是照做。戎策翻出叶斋外衣中的一个信封,枯黄的颜色磨损成了棕色,显然是一直随身携带。打开后,是先前他给二哥的两张去香港的船票。
“梁梁,来。”戎策招招手,叶梁擦了下脸颊走过去,坐在戎策身边。这个有些许自闭的孩子,其实是最早察觉戎策身份的人,冥冥之中她能感觉到二哥和三哥血脉上的关联,也自然亲近戎策。“我送你去香港,好不好?这是二哥最后的夙愿了,爹不同意也不行。梁梁,你要不要听话?”
叶梁点点头,伸手接过船票,“你也去吗?”“我,我还没想好,”戎策不敢说实话,抬头望了眼四周,孔珧下意识搂住叶亭,默默摇头,“裕来,你陪她去香港待一阵子,我们小五喜欢学医,你给辅导辅导,香港大学总考得进去吧?”
张裕来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香港算是一处避难所,叶家只有他留下无用,他也没有理由推辞,说道,“好,我照顾梁梁。”叶亭抓着孔珧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这个家重新聚了起来,即便父亲和大哥在外,二哥已逝,但戎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整个叶家。
葛茹风带着叶柏啸从楼上下来,戎策急忙站起身迎上去,极其自然喊了声,“妈。”葛茹风没想到他肯将自己当做母亲,本就湿润的眼眶又红了些,“二少爷身子擦干净了,房间也在布置,我去给他买件好的衣服。”
“外面打仗,您先别去了,我替您去。”戎策看了眼小少爷,虚岁将将八岁的小家伙不懂什么叫战争,也不懂什么是生死,脸上还有着儿童的天真和笑意。戎策揉了下叶柏啸的脑袋,说道,“陪姆妈在家,知道吗?”
叶柏啸点点头,抱住母亲的胳膊,葛茹风也不好意思再提出异议,只能随了他。戎策转身走向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衣,孔珧一把拦住他,“你还想去哪?”“是不是我一旦温柔点你就不怕我了?”戎策笑了声,挣开他,“叶斋是我哥,跟我一起爬出来的,我得让他舒舒服服投胎转世。”
孔珧垂下手,一声叹息。他看得出来,脱掉了伪装的戎策丢去了那些吊儿郎当的风流气,平日里训斥组员的暴躁嚣张也消失殆尽,但唯独还存着执着,和重情重义。戎策不怕死。
入夜,戎策给叶斋守灵,倒了两杯酒,一杯摆在灵堂前,上面点了根烟。他静静喝光了自己杯中的白酒,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无声哭着。他失去了一同来到世上的兄长,今后,怕是再无人陪他一同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