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很同情那些亡灵……”沈正泽低声细语,“他们只是因为地盘之争,就要被杀死,实在太过可怜。”
谢灵均心中一动,似有所感,好一阵子后才开口:“放眼漫漫历史长河,有些族类的死亡,未必就全然都是坏事……”
沈正泽还没有听完,就知道谢灵均的意思了。
当初安土重迁的魔族被屠戮殆尽,方得如今安平的两大陆。如若那些魔族存在,不知又有多少生灵要为他们所杀害。
沈正泽一旦想通谢灵均要说的话,就觉得十分没有意思,不愿意再多说话,一下子侧开了脸,不愿意再看向谢灵均,也不愿意再多听对方辩驳了。
谢灵均的思路很好理解。
就像之前,沈正泽问他看到氤氲水汽,会想到什么。谢灵均的回答是,想到四季变迁,万物生长,天道运作,周而复始,绵亘不绝。
现在谈论起那些被屠戮的魔族,沈正泽心中痛惜,为万千生灵哀悼;谢灵均却无情地将那些魔族看作历史的一部分,认为他们的死亡未必就是坏事。
两人看问题的立足点不同,诉诸的情感有异,竟是虽能明白对方,却到底都不能互相理解。
谢灵均一看沈正泽扭头,也知道对方的态度了,便不再说下去,只好问:“你与他们素未谋面,又非同一族类,且相隔遥遥十万多年,是如何有这许多同情的?”
沈正泽这才重新转过头,看向谢灵均,奇怪道:“怜悯之心,仁之端也。这不是人之本性吗?”
他还好奇,谢灵均是怎么做到如此无情无欲,抛开自身立场,从大道的角度来看待万事万物的。
“是吗?”谢灵均不置可否。
沈正泽忽然想起一个人,佯装不经意提起:“谢师兄不也是有着怜悯之心的善人吗?听枚九谈起过,她曾经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时,师兄曾经救过她,还为她专门去医馆要了一瓶清风露。”
谢灵均怎么可能记得这种小事?
“有吗?或许吧。”
沈正泽听到谢灵均淡漠的语气,心中顿时凉了一截,想到之前刘少卿质问谢灵均时,谢灵均回答了三个字——“我忘了。”
谢灵均就连帮扶了多年的刘少卿,都能转头就忘,更何况随手施恩的枚九。
沈正泽长出一口气,不甘心地问:“那刘少卿呢?师兄不是十分怜悯他吗?”
“不错。”谢灵均点头,“他实在可怜。我其实不应该在背后论人短长,但郑思难确实不是良师,他所收的徒弟更非益友。刘少卿有这样的师父与师兄,是他的不幸。”
沈正泽见谢灵均并非真的无情,还是有人的基本情感,这才觉得好受了些,方才被一口气堵住的胸口也舒畅了不少。
谢灵均继续说:“或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少卿与我道不同,我难以欣赏他。如今他是筑基后期,差一步即可入有我境,我同他缘分已尽,不必再提携他了。”
沈正泽追问道:“那谢师兄之前说,你忘了,是真的吗?”
谢灵均听到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阵回想,才明白沈正泽说的是什么。
“是真的。”
沈正泽怔了一下,旋即又问:“谢师兄提携刘少卿这么多年,竟然能够一朝忘却其人的吗?”
“人与人相交,如若用情至深,那么极容易产生因果。我对刘少卿不过随手而已,并未放在心上,更不愿与他有因果牵连。缘起缘灭,转瞬之间,我对他仁至义尽,忘了他又有何难?”谢灵均神色不改,语气平平。
沈正泽疑惑不解:“可谢师兄,你在刘少卿心里,显然非常重要……”
“他怎么看待我,与我何涉?”谢灵均道,“在我决定与他分道扬镳,再无瓜葛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从我心中消失了。我在别人心中是怎样的,那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沈正泽一时震撼非常,说不出话来。
等沈正泽回过神来,他又想通了另一点——谢灵均这句话,说明他忘记刘少卿,是在领取任务之前。
进来几日,沈正泽一直以为谢灵均对刘少卿无感,是在领取任务当日,刘少卿一时失言,说出了许多让谢灵均反感的话,谢灵均这才看清刘少卿此人不足为伍。
却原来谢灵均早就打算与刘少卿分道扬镳,而且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瓜葛的那种。
——忘却。
——从我心中消失。
沈正泽扪心自问,如果一个人与他相识百年,无论对方人品如何,他都做不到彻底忘却,将对方从自己心中抹除。
谢灵均却将这种难如登天的事情,说得那样轻而易举,好像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的尘埃一般简单。
“如果……”沈正泽沙哑道,“我是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做了不如谢师兄意的事情,是不是谢师兄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斩断因果,将我从你心中拂去,忘了呢?”
谢灵均不料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是不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