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转了转眼睛,回过头对着高将军嘱咐道:“老爷,别忘了前些日子我给你提的……”
高夫人能有什么事情跟高恒远商量得着的呢?她对高乔的教育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也不十分关心府内的庶务和官场的林林总总,唯一排解寂寞的就是整日与一些深闺女眷话私房,拉郎配。
高乔忽然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高将军点点头,难得应和道:“立业有了决断,成家也须上心。我与你母亲挑看了一些人家,其中尚书之次嫡女温文尔雅性情敦厚,若你俩八字相宜,倒不失为一桩好婚。”
高乔虽然对未来妻子总有些少年的旖旎幻想,但委实不愿年纪轻轻就受家庭所制。况且多半从家族利益出发的联姻,一沾上利字难免就伤了情。
官家更是。远的不提,看自己父母亲就知一二了。
可自古以来,父母对儿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权利太大了。若高家两老意已决,高乔在这事上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高乔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但又不能据实相告,只好打哈哈道:“现在与婚,我只能娶尚书之女,给高家带来的只是有限的助力;而等我加官晋爵之后,风头无两,又何愁不能尚郡主,尚邻国公主呢!过早给我筹谋亲事,只会害了儿子啊。”
高恒远最见不得高乔这幅油嘴滑舌的腔调,斥道:“你就肖想着吧!尚书之女看得上你一介武夫,你就应该知足了!公主有那么好吗?配你这个牛脾气,岂不是要日日鸡犬不宁了!男人政务在外,内有贤妻,里外一心,互为助力,岂不妙哉。”
高乔顶撞道:“父亲一介武夫,还不是娶到了公主!也没见您有多珍惜!日后我娶了我心尖上的人,一定视若珍宝,不同您一样!”
说完这话,高乔就自觉失言。
高恒远拿他的一套标准比对母亲,对高夫人的不满由来已久,夫妻间也没什么乐趣可言。高夫人虽未置一词,可是作为她最亲近的儿子,高乔知道她有多避讳别人掀她的短。
更别提,那个掀短的是自己最想瞒过去的儿子。
高恒远没说话,反着左手在背后,捏着毛笔描摹一副花鸟图。
“你也就在家撒野。出了府门,看你还敢嚣张?!”
高恒远像对待情人似的,将笔下的景物看了又看,不再关注这对母子。
高夫人的眼睛短暂地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立刻低下头去,阖上了本就是半睁着的眼睛。
高乔动作熟稔地一鞠躬表告退,和母亲一同出了书房。
高夫人是先王的养女。当年先王子嗣不丰,群臣不安,朝野上下人心沉浮。恰逢先王的兄弟,静王爷,领着粉圆可爱的三岁女儿进宫拜见先太后。
恰逢先王在先太后居处停留,并对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颇为挂心。经先太后一番敲打,静王爷只好留下爱女,独自一人回自己的藩地了。
这该死的缘分。高乔想。
说来也奇怪,打这女娃娃进宫后,先王的几位妃子及皇后接连怀孕,所出的子嗣中也包括当今的圣上。
宫廷中虽有勾心斗角,但也没有多少人真正与一个幼年失去双亲照拂的孩子计较。况且这孩子还受先王看重收做养女,封为“雅善公主”,另得各求子的嫔妃娘娘们的追捧,故早年养得分外率真纯良。
高乔突兀地说道:“母亲,你当初要是嫁了别人,我们一定活得比现在好的多。也轻松得多。”
从前父亲总不来宫廷见一见自己。高乔小时不懂事,追着来宫殿的母亲打听,却总得不到个正经的答案。
等到被敷衍的次数多了,小高乔直觉自己不该问下去。这一念头一起,到现如今,在父母之事上,他都把自己裹成了个聋子哑巴。
小孩子的眼睛最明亮。照得那些尘事无所遁形。
高夫人挽着自己儿子的手,良久后展颜一笑,回忆道:“我自小离家,你的皇爷爷把我从我生身父母那儿要了过来,跟你小时候一样养在了宫闱里。但是呢,和你不同的是,我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娃娃了。自己时常思念双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得了准儿回家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寄人篱下,这滋味特别不好受……你猜,我会想什么?”
高乔想了想,说道:“我猜娘你一定很想回到亲近的人旁边。我知道……即使是我,从小跟着舅舅他们生活,心里难免也常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高夫人欲抚摸一下儿子的头顶,可是高乔个子蹿高了好多,她只好摸摸他的后脑勺。
高夫人接着说:“对啊。可是静王爷那儿我终究是回不去了。我只能寄希望于早日成家,有自己的孩儿丈夫,有自己一个安心的小窝。乔哥儿……先皇给我挑选了一门好亲事。那人是新起之秀,实力出众,相貌堂堂,而且双亲早逝,对新媳来说,杜绝了今后婆媳争执矛盾的可能……那时,我年纪正当,铁了心要离宫,所以没有多加思索就答应了。”
高乔笑道:“我知道。这人就是我父亲吧。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