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了沈伟几床新棉被。
两条街外新开了一家百货商场,卖的是本市独一无二的手工棉被,又厚实又暖和,刚开门那几天,排队的人从东头排到西头。就算是现在,也得去得早,排好久才能买着。
沈伟来回摩挲着布料说:“谢谢啊。”
“嗯。”
“那什么,我会打扫干净的,不给你添麻烦。”
“嗯。”
刘国华是真不会说话,只要沈伟不开口,这屋里好像就只有呼吸声了。
“哥,我问你啊,你不觉得我……怪么?”
这话他堵在心口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这下刘国华有反应了:“什么怪?”
“就是……”沈伟扯扯自己的长发,“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觉得我是女人,叫我姑娘,有时候我连进厕所都要被人骂,住你这儿……会不会不方便?”
刘国华沉默地听他说完,转身帮他把被子铺开。
“不怪,挺好看。”
他没回头,也没看到背后红了眼眶的沈伟。
那是1998年的冬天,律法刚刚撇清了流氓罪,很快,同性恋将从官方层面上摆脱“同性恋患者”的帽子。
第76章 番外 活着3 这男人有世上最温暖的手。
沈伟瞒着他父母交了好几任男朋友。
但那个时代,光有梦是不行的,如履薄冰的人每走一步都充满了惊恐和羞耻,爱和欲望最终还是没法战胜世俗。
所以沈伟每一次恋爱都无疾而终,每一次分手都及其壮烈。
但他好像永远都陷在这种恶性循环里,喜欢找比自己年纪大很多的,觉得那些叔字辈的人有安全感,跟飞蛾扑火似的。
可惜那些人很少有安分的,本来就不是奔着天长地久去的。
有的男女通吃,身边艳遇不断,钱花完了还管沈伟借;还有的本来就有家庭,最后玩够了,就离开他回归所谓的“正常”生活,当然这是沈伟很久以后,经过别人的嘴才知道的。
沈伟每次恋爱失败就买几斤牛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大醉一场,或者打电话给刘国华,哭得昏天黑地。
刘国华一接电话就跑回来照顾他,哄他,给他煮面烧解酒汤。
他把手覆在沈伟头顶,来回揉他露在外面的一小片头发。
这个男人有世上最温暖的手,能给他下最好吃的面,每次煮的分手快乐面,都会比平时多放一块rou。
但有关恋爱细节他从来不多问,沈伟愿意说他就愿意听,不说的他绝不打听,绝不多劝。
这样沈伟反而自在。
他撒泼打滚抱着刘国华的腰问:“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什么时候才能谈个正常恋爱?”
他已经不要求“长久”了,只要相处的时候对方把他放心上,对他好,能让他觉得踏实就行。
这样的人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身边就有个现成的。
可惜这个人好像对沈伟没兴趣。
刘国华自己的事儿也从来没和沈伟说过,但他也不遮遮掩掩,遇上了就遇上了,任凭他猜测,绝不多解释半句。
一次在小吃店关门的时候,大半夜的,沈伟刚吞下最后一口汤,刘国华过来收拾碗,门被推开了。
借着光沈伟看清楚那儿站着个穿皮衣皮裤的人,气派且有钱。
刘国华认识他,放下手里的碗跟他去外头说话了。
两人在门口抽了很久的烟,隔着小吃店的玻璃门看出去,沈伟只能看到月亮的余晖撒在刘国华的背影上。
他身边那人说着说着突然激动了,手舞足蹈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黑夜里飘进来。然而刘国华巍然不动,像尊钉在原地的泥塑。
游说了个把小时,男人把没抽完的烟狠狠砸在地上,走了。
刘国华站在那儿,目送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回店里,猝不及防就对上沈伟关切探寻的眼神,刘国华把话放舌尖上滚了滚,坐回沈伟身边,就着他没喝完的茶一口饮了。
“老朋友,想找我——挣钱。”
沈伟支着脸等他说下文。
“但我年纪大了,风浪也扛不动了,经济和生活上就想有个保障。”
沈伟侧挑起眼皮看他,眉眼间藏的全是试探:“那你应该找个年轻的来帮你养老送终。”
刘国华摇头:“我年轻时做过很多错事,伤了很多人,现在——不想再害别人了。”
什么错事,伤的什么人他全没展开说,沈伟也没刨根究底,只抽了根筷子“笃笃”地敲着台面。
“那要有人愿意呢?愿意……送你,行不行?”
刘国华顿了顿,起身端了碗走进厨房。
2004年,沈伟辞了机关工作,用所有积蓄跑去胡同里租了个废弃厂房,开起澡堂子。
这浴场是专门提供给同志的,开得很隐蔽,且只有男浴不设女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