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有宦官召伶十三入紫极殿为陛下奏乐。陛下自然是萧踪。
萧踪问:“你与沈爱卿很相似,可你不是他。你究竟是何人?”
伶十三道:“乐奴伶十三。”
萧踪又问:“这是你在乐坊的艺名,你进乐坊前,叫什么?”
伶十三道:“不记得了。”
萧踪似恼怒:“你怎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伶十三道:“小人就叫伶十三。”
萧踪不与伶十三置气:“你也算将军府的旧人,如今朕得天下,你有何求?”
伶十三道:“能在宫中继续为陛下奏乐,小人就知足了。”
伶十三奏了一曲清商,萧踪觉得曲调悲凉,没有听完,就赶伶十三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召见过他。
伶十三病了,很快,死在宫中,尸体用草席子卷着,拉出建康城,在一荒郊野岭草草埋了,连块碑也没有。
许久许久以后,沈忱跟萧踪外出登山,路遇一个荒冢,沈忱道:“臣平生无愧天地,惟有一幼弟,名慎,因家贫流入乐坊,数年未曾得闻。昔年见宫中乐奴神态似我幼弟,不知他姓甚名谁。”
萧踪神思仿佛回到许大夫设宴的那天,他从花园中走过,在蔷薇花树下,见一少年抱琴,翩然而笑。
☆、隋珠如意,死而复生
小时候,我问娘亲,人死后会去哪里。
娘亲说不知道,也许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问娘亲,父亲死了,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吗?
娘亲不说话。
我说,真希望我死了,见到父亲,和父亲一起在天上做星星。
娘亲训斥我,小小年纪,为何想死?你一定会活很久,长命百岁的!
我气道,这世道,活着就是受苦,长命百岁就是受百年的苦!不如我们一家人都死了,到天上做星星,你看那几颗星离得多近啊!说不定他们就是一家人,到天上团聚了!
娘亲恼道,说什么胡言乱语!
我想我已经死了,死了很久,没有在天上成为星星,也没有见到父亲,我在一片迷蒙中浑浑噩噩过了许久,直到一缕光指引我前行,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个孩童,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又久远的成年男子的声音跟母亲说话:“沈家娘子,听我一句劝,让你家三郎进乐坊吧,好处少不了你的,你失去一个儿子,换另两个儿子的前途,有什么不好呢?难道你想三个儿子都埋没了?”
我才反映过来说话的是城中乐坊的李叔,七岁那年,我自愿被卖入乐坊,随即被李叔侵犯,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就是我的噩梦,让我时时感到恐惧、屈辱和痛苦。现在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进乐坊吗?我重生了?还是前尘是一场梦?
我下意识咬了咬舌头,痛,是活着的感觉。我真的重生了吗?可我的处境没有变,我有别的选择吗?家中拮据,无钱买粮,两个哥哥苦读多年,期待出仕,朝廷在检校户籍,官员收受贿赂,不行贿者就要被取消士族的身份,哥哥出仕的机会就没有了,家庭的希望也破灭了,乐坊肯买我,给一大笔钱,不是正需要的吗?我若懂事,怎能说不?
我却听到母亲大声赶李叔走:“天杀的,挨千刀的,我家三郎才七岁,你就觊觎他,让他做取悦人的低贱差事!姓李的,我告诉你,我活着一天,你想都别想!滚!快滚!”
我知道母亲好面子,但我不确定母亲是否爱我,我能确定的是母亲这样做是在逞强,把李叔赶走了,谁来帮我们度过难关呢?病急不能乱投医,但穷极还怎么顾及脸面呢?
我这一生有过光明和美好吗?从我进入乐坊,前路就黑暗而漫长。
母亲进屋,我和她面面相觑,她不确定我是否听到刚才的话,或者听到了多少,我知道母亲心中一定觉得难堪、愤怒、压抑,我再小一点,母亲偶尔也会温柔,现在,生活已经折磨摧残她成为一个悍妇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本来她有改嫁的机会,却不忍抛下三个孩子,岁月一点点刻在她容颜上,腰围增大,皮肤皱纹,脸色枯黄,柔嫩白皙的手也变得粗糙……我假装刚睡醒,对一切懵懂无知,我问娘:“阿娘,我饿了,有米粥喝吗?”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家里快要揭不开锅,哪里还有米粥?
阿娘不说话,她转过身去,用手捂着脸,肩膀轻微地抖动。阿娘哭了吗?
我道:“阿娘,城外有野菜,我去挖些回来吧?”
阿娘挥挥手,我飞快地跑开了。
这年头野菜也不好找,饥民太多了,暴雨洪水,许多人莫说收成,连自己都被冲走了。城中随处可见乞讨的灾民。我刚跑出不远,便被李叔截住了。
李叔笑眯眯道:“小慎儿,要不要和叔叔学曲子,学会了,就可以演奏给达官贵人们,挣好多钱呢!”
前世我就是在他的诱惑下一步步落入魔掌的,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我家的救星。我点点头,他摘了一片树叶,吹给我听,我学他的样子,也摘了一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