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一样,裴景不知道自己怎么迈进这个挂满白幔的府邸的,他还尚且带了一丝期待,或许是文若娶了妻子,妻子逝世……只要他的文若没事,就算娶妻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厅堂正中的灵牌击碎了他的妄想,他看着那两个熟悉至极的字,缓缓抬步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只是被行为的惯性驱策着上前,他越过鸦雀无声的众人,越过惊异难当的刘协,走到棺木一侧,蓦地抬手掀开了棺盖。
嘭——
实木落地砸在地上的声音不容小觑,众人一震,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当年武安侯勾搭走荀氏顶梁柱,天下人都不看好,这武安侯为人乖戾狠绝,做事不择手段,毫无下限,从上到下只有那张脸算好,纵然他不求名利,纵然他平定天下,也丝毫没有影响他恶劣的总体评价。
当年上元来客的事早已被瞒下,如今小辈不知当年事,只知道武安侯一夜消失。他们都多多少少被君子提携过,又闻君子往事,心中敬佩不已。如今,这个抛弃他们君子的武安侯堂而皇之地又回来了,刚好卡在君子逝世第一天,要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谁会信?!而且刚来就掀了人棺材板,他跟荀先生是有仇吗?!
几个年轻官员当场就忍不住了,冲上去就骂了个痛快。
而被骂的人只是近乎丢了魂一般看着棺木里躺着的人。
荀攸怒,看向那几位士子,“攸知诸位对叔父维护之心,但叔父方才离世,各位便要在他灵前如此辱骂他的心上人,你等究竟是前来吊唁还是前来挑事的!”
那几位士子一噎,愧疚地垂了头。
裴景对他们的指责充耳不闻,只是坐在棺沿上,看着棺里的君子先生,他缓缓伸手探着那人鼻息,又按在那人脖颈上,往下按在胸膛上,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真的已经死了。
他无力地闭了眼,翻了个身躺在这人身边,蹭了蹭这人的脖颈,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他声音轻缓近乎呢喃,“文若,为什么不多等我一天……一天就好……”
我可以用基因修复延长你的生命,但我没有办法起死回生啊!
外界的声音逐渐消失,直到荀攸起身过来,看着棺中少年,“元琢,攸知你心悲痛,但人死灯灭,无力回天。你就让叔父安心下葬吧!”
裴景胸腔里挤出一丝短促的声音,抬眸看着他,眸底无意识流露一丝期待,“文若有给我留什么话吗?”
荀攸颇为不忍,侧过身子不去看他。
没有……裴景垂眸看着无知无觉的君子,凑过去轻轻吻了那双唇,“对不起,文若,我一定让你伤心了……可我不甘心……”
他趴在君子耳侧,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装了蓝色溶ye的试管,把那里面的基因修补剂全部倾倒出来,然后摸出袖口藏着的利刃,跪着撑起身子,颤抖着手剐了一点人体组织。
“对不起,文若,很快就不疼了。”他撕裂自己的里衣为君子包扎好,把试管封存放好,转身迈出了棺木。
刘协细致地打量着他的眉眼,越来越心惊,这副模样,与当年几乎没有差别。他清了清嗓子,“令君已年过七十,算是喜丧,裴卿节哀。”
裴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黑到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珠子吓了刘协一跳,陛下轻咳一声,“朝务繁冗,朕就不多留了,裴卿保重。”
眼见皇帝仓皇离去,裴景收回视线,听身侧荀攸询问,“元琢……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把棺盖重新盖好,接过孝服披在身上,跪在了灵前,“我是文若的未亡人,怎么也该为他守灵,将他安葬。”他深吸一口气,闭了眼睛忍住眼泪,眼眶却霎时泛红,“公达年纪也大了,还这样劳累地Cao办葬仪,谢谢你了,你歇一会吧。”
荀攸一叹,艰难跪在他身边,“元琢来这里,那位兄长知道吗?”
裴景眼睫一颤,“不知。”
“若他知晓,会对你如何?”
“……”
裴景垂眸,“不用担心。”
“叔父已逝,但他绝对不愿意让你为他受牵连。”荀攸冷静地看着正中的牌位,“叔父是要回颍川的,元琢走吧。”
裴景看他,“文若……想回颍川吗?”
荀攸控制不住冷哼一声,“难道你以为他还会想留在洛阳继续等你吗?三十二年啊裴景,整整三十二年!攸不能不怨!”
“抱歉。”裴景微微闭了眼睛,“但是,还是让我送送他吧。”
他在这里不吃不喝守了三天灵,亲自把棺木扶出了洛阳城,看着荀攸和那两位荀家小辈在一队士兵的护送下离去,这才看向身旁的刘协,“陛下,关于你想知道的事,荀氏一点都不知道,还有,今日过后我就走了,不用再打这个主意。”
刘协想说些什么,到底闭上了嘴,见他身形摇晃往城郊而去,转身回城,又回眸看了那边一眼,眯着眼看着亲信,“跟上他。”
三十年保持一副样子,这个人身上的东西,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