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夫走后不久,一抹颀长的身影踏着月色匆忙而至,藏青色的描金长靴踩碎地上一滩水好不容易积蓄着的清辉。
积水不甘心地在那双长靴上留下足迹。
那人浑然不觉,足尖轻点,纵身跃入一旁的客栈,攀着敞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客栈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内仍旧燃着一豆孤灯,幽幽烛火倔强而又不肯服输地对抗着无尽黑暗,似那三九天里傲雪凌霜的红梅,北风呼啸间也难摧风骨。
谢谙走到那屋门前停下脚步,几次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反复做了不知多少遍,心如擂鼓,光洁的额头上蓄着薄汗,在廊间的烛光下散发出珠玉般的光芒。
谢谙深吸了一口气,一双手在衣角上反复擦拭着掌心沁出的热汗,重新收拾好心情准备敲门时,就见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冷的凤眸。
谢谙看着江景昀身上穿着正好是自己给他买的衣裳,老板剪裁过后的尺寸正好合身,把他那修长匀称的身材很好的显现出来。
湖绫缎最大的特点便是柔顺,布料随着动作的幅度似水般轻轻浮动,捻得三两光辉,浮光掠影,暗生风华。
江景昀负手而立,挺如松柏,素衣若雪,广袖及地,腰间缠着莲花如意纹腰封,神色淡淡,却被橘黄的灯光给敛去三分清冷孤寂,添了几分柔和,恍若刚下凡尘的月宫仙人,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心生艳羡。
这衣裳也就只有江景昀能穿出此等风姿了。
“二……二哥哥。”半晌,谢谙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磕磕绊绊地说道,“还……还没睡呀?现在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歇息吧。”
“好看么?”江景昀面上波澜不惊,半垂的眼帘下瞳仁微微上抬,眸光流转间夹杂着三分嘲讽,三分愠怒。
“好……好看!”谢谙不明所以却还是诚挚地点了点头,嘴角咧得老开,并且傻兮兮地竖起大拇指,“我家二哥哥比神仙还好看!”
说完之后,谢谙又想起之前的答应过江景昀的事,有些愧疚,张了张嘴正欲解释,却听闻丝帛碎裂声在逼仄的长廊内来回盘旋,似那陡然响起的惊雷,端着虎啸龙yin之势,炸得人无所适从。
完好的衣裳就这么没了。
谢谙错愕地抬起头,只见江景昀已经用灵力把身上的衣裳震碎,布条似雪飘落,柔弱无力地躺在地板上,有些许擦着谢谙的指腹而过,恍惚间竟带着几分刺骨寒凉,顺着指尖直达心头。
“瞎了眼。”江景昀抖落肩头还残留着的布条,里面穿着墨色轻甲,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似隔着千沟万壑,冷眼扫视着谢谙,薄唇轻启,再一次重复道,“当真是瞎了眼。”
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说谢谙。
“二哥哥,不是的。”谢谙低头看了眼地上碎得不成模样的衣裳,心里的那三分内疚陡然放大成十分,喉咙微哽,哑声道,“我去了燕山后碰上了晴鹤,我们误打误撞进了一处地方。好不容易逃出来,晴鹤受了伤,我就带他去找陈无计。
“我一下忙忘记了,二哥哥,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现在就厨房给你做好吃的去,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谢谙。”江景昀别过头,闭了闭眼,打断谢谙的未尽之言,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收紧,“别再说了,我会信的。”
他本就不该抱有这些奢侈的念头,不该信谢谙的话,不该穿上那身衣裳等着谢谙来给他过生辰,不该犯贱。眼巴巴盼了一天,人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是他自己太过放肆了,别人一点点好都能昏了头,连带着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腔孤勇,适可而止。
“以后别再说了。”江景昀故作冷漠地转过身,极力克制住心头的酸楚,嗓音隐隐有些发颤,“谢谙,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不必这般待我。只是你答应过我的事,若是不想做了,或者有别的事情耽搁了,能不能提前告知我一声?”
“告诉我你不回来了,你不想给我过生辰了,你去陪沈晴鹤了,反正你就是把我忘了。不管怎么样,以后麻烦你能不能告知我一下?这样我就不会等你了。”
“所以,谢谙,以后别允诺我什么东西,我……要不起。”
说罢,将门重重阖上,连带着烛火也熄了。
之前的倔强孤傲终是被黑暗给吞噬。
“二──!”谢谙的话音被淹没在那厚重的关门声中,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位公子。”细微的声响自楼梯口方向传来。
谢谙侧过头一看,只见小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摆了摆手,神□□言又止。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小二鼓起勇气问道。
谢谙怔愣片刻,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叹,迈开步子朝小二那里走去。
“公子的兄长可是歇下了?”小二朝江景昀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询问。
谢谙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总算是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