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祈。”耳后一声轻唤,令心神涣散者一怔,回眸,却见彼者面上一重鲜见的迟疑色。
“何事?”穆昀祈转回头,眉心舒朗。
“你……当日趁我酒醉闯入西院,目的果真仅仅是为……”垂眸,嘴角挂出一抹讪意:“阻止我与丁家联姻么?”此刻的邵景珩,与往日那个严毅不可犯的邵相公,已然相去甚远。
片刻静阒。
“你说呢?”清浅一哂,穆昀祈目光放远,盯着天际。下一刻,水下的手一紧。
“既我悔婚,你目的已达成,”听他幽幽似自语,“为何还要与我往来?”
抬起空着的手抚抚额角,穆昀祈理所当然的口气:“为牵制你啊!”少顷静寂,便闻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肩上一重——一手探来,贴肤轻柔摩挲。
“阿祈,你还记得,你我第一回 相见,是何时么?”那人似起感慨。
有些诧异,穆昀祈还是仔细回忖了番,“我三四岁时?”
闻之笑:“你两岁、我七岁时,在宫中御园,我尚抱了你。先帝或看你喜欢我,便问我日后愿不愿入宫为你伴读。”
“两岁的幼童知什么喜欢不喜欢?”穆昀祈轻声一嘀咕,抬起下巴做不屑,然终究难压好奇:“那你如何说?”
“你说呢?”那人依旧笑。
穆昀祈似仔细回想。半晌,面色却黯:“你如何答复先帝我不知,我只知数载后,你着实以伴读身份被召进宫,然每日除了在书堂露一面,他时皆守在移清殿伴护寅澈,一心一意做他的护卫兼益友,不遗余力、恪尽职守,博得先帝与邵妃交口称赞!”于此,他着实怨念难去,加之水热,或也催生了火气,又想起逼宫等一应前事,终是忿然,甩开身后人便向池边走。
“阿祈!”邵景珩一怔,大步追前。
上岸披上外袍,穆昀祈回头冷然:“当年你一心护着寅澈,我却一再生事,与你添扰,遂你早便厌憎于我,一旦离宫入仕,即刻远走西北,对身后一切坐视不问,任我自生自灭!可惜天意弄人,终究搬石砸脚,你邵氏一族也难逃邵后荼毒,你不得已回京勤王,然心中却从无一日放下对我的成见!”眉梢闪露嘲意:“我着实好奇,若如今皇位上坐的是寅澈,则当日,你还会否不假思索,起兵逼宫?”
面色一凛,邵景珩沉声:“事非你所想那般!”一面匆急上岸,却见那人已后退到小室前,不忿的目光指着他。
“阿祈……”邵景珩跨前一步,欲言又止。
对峙半晌,穆昀祈一笑凄恻:“遂,就是这般了?你心中,我素来都非善类,则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护我?依旧任我自生自灭不就罢了?彼时寅澈登位,他自不会逼你,你便可安心回京一展抱负,岂非完满?”
“阿祈!”邵景珩咬牙握拳。
对此视而不见,穆昀祈拂袖转身,进入小室,留与彼者一个漠然的背影。
第19章 番外一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景珩。”邵忱允一声轻唤,令目不斜视的少年抬起头,“见到官家须沉着,不可失仪。”
点点头,少年眸中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爹爹嘱咐,孩儿都记着。”
一笑露赞许,邵忱允领着儿子继续沿光影斑驳的小径前行。
御园一隅的花亭中,当朝天子正自静坐,品茗赏花。邵家父子得许入见,即作礼。
天子见那小小孩童,却是持重守礼、沉稳不亚成人,自也称叹,便问之年岁、可曾开蒙等,孩童不慌不忙、一一俱答,自令天颜大悦,问罢便令带之下去赐茶果。
用过茶点,邵景珩回到园中,远远望得官家与父亲正攀谈,心知不宜搅扰,便原处静立待候。不多时,忽闻身后喧哗起,回头见一行宫娥簇拥着一华服妇人缓缓行来。心知必是宫中贵人,邵景珩不敢怠慢,即刻回身直立,便听宫娥唤了声“圣人”,才知来者竟是皇后林氏!忙迎前几步,作礼唱喏。
听闻是邵家小郎君,林后笑:“难怪这般端重知礼!”
邵景珩耳根微热,正欲谦逊两句,忽觉一侧头皮发紧,抬眸,见只粉白的小手不知何时已伸来,攥住了他额角的一小绺发丝,口中咿呀出声,似觉有趣。
此便当是皇长子——也是至下官家唯一的皇子,仅两岁的穆昀祈了。心知此,邵景珩只能忍痛,不敢动弹。
“祈儿,快松手!”林后见下,忙亲自上前拿住小儿的手,却也费了些气力才完好将邵景珩那绺碎发解救出。然而小儿却不悦了,小脸一皱,哭出声来。一时任宫人们拿出百般解数哄劝挑逗,皆不见效。
生怕惊扰到不远处的官家,林后只得令一众人就此折返,将皇子带离。然就此时,却见少年上前两步,一手握拳伸到哭闹的小儿面前,摊开掌心,竟现一只草螽!
小儿顿时瞪大眼睛,哭声渐小,片刻,如愿止声,小手伸来抓过草螽,左看右看,忽而小嘴一咧,尚挂着泪珠的脸上一抹灿烂笑意毫无预兆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