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人已撤尽的庄园开始升腾起浓烟。元頔一路赶来几天不曾合眼,坐在马上神思有些昏沉,他知道自己即将要见到谁,却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次分离。
烟尘因风四散,元頔戴上风帽拍马而出,又猛地收紧缰绳惹来马儿长啸。
他坐在马上望着远处兵士簇拥下走来的人,很快便下意识地下了马。随着太子行礼,在场所有人皆屈膝跪拜山呼万岁。
元猗泽命人免礼,同元頔四目相对时竟有了些恍惚。元頔一身风尘仆仆,摘下风帽露出一如往昔清俊的面容,在抬眼时对他笑了笑。元猗泽一时不明了他的笑意何来,便转而问道:“赶了几日路?”
元頔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端详着眼前这个不告而别数年未见的人。他笑意愈深:“知父亲有喜事,故而一路快马加鞭怕误吉时。”
他回身望去,注视着山庄大门前“百年好合”的字样缓缓道:“不过这桩婚事还是不必结了。”
元猗泽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呼。元頔注目过去,只见一个身着新娘礼衣但形容狼狈的女子坐在木轮车上,正一脸惊惧地望着前方李罗横尸处。
元頔走近她,那个女子毫无所察,只是颤栗着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元頔踏着那柄方才自她手中掉落到脚下的金缕扇,俯首冷冷道:“匪眷为何在此?”
董原心道不妙。李若娘一早便同其他妇孺一道被拿下,因知她身份系匪首之妹,兵士们也不曾客气,将她从木轮车上赶下捆了一路拖行。
元猗泽等人离了山庄,元猗泽忽然想起李若娘其人,待人提到他面前时已是面如金纸。元猗泽命人取回了木轮车将她安置,李若娘哭求要见哥哥便跟着一道过来,却见到了哥哥身首分离的惨状。
若非男女有别,董原一早就要将李若娘身上的喜服换了,那柄她死也不放手的金缕扇也早该扔了。如今灼目的红恰如血色,叫他深感不祥,踌躇着准备硬着头皮开口。
但元頔问的不是他,也无所谓回答。
因为元頔看到了元猗泽衣袂微动拦到了李若娘身前,替她遮住了眼前兄长惨死的景象。
李若娘急切地想要拽动木轮车往前,董原连忙将车按住,低声道:“不要命啦?”
李若娘看到那么多官兵,仓皇之际伸手去够元猗泽的衣袖,哽咽道:“先生,那是不是我哥哥?”
元猗泽转身望着泪涟涟的她缓缓道:“你兄长行剪径行径,你早该有此准备。”说罢他叹了一声,“保重。”
“保重?”元頔听了他的话轻笑了一声,随即撇过元猗泽立在李若娘身前道,“李贼犯行你皆心知肚明,是与不是?”
李若娘怔怔地抬眼看他,见到这个俊美高贵的男子眉眼冷峻地向自己问话,迟疑了片刻垂眸道:“上官明鉴,我确实一一知悉。”
元猗泽闻言蹙眉道:“亲亲相隐直在其中,同案犯与山Yin县衙为恶作伥者严惩不贷。”
本来圣人发话,元頔不该再多计较。但他打量了木轮车里坐着的那个柔弱女子道:“若她只是为亲匿罪那便罢了,可她所用哪怕一针一线皆为江中亡魂供养,心安理得自欺欺人,难道不是为虎作伥?匪眷就是匪眷,犯妇就是犯妇,押下去!”
元頔同元猗泽相对而立,半晌元猗泽颔首:“查清楚。”
李若娘并不清楚他二人是什么关系,但是为今之计自己的生死勿论,却放不下已没了生息的哥哥,便求告元猗泽道:“先生能否容我再看一眼哥哥?”
元猗泽转身对她道:“他死状并不好看,他也未必希望入你眼。”
李若娘点头:“无妨。”低头的时候泪水尽数滑落,洇shi了膝面。
元猗泽一边向外走一边对她道:“此前承你恩情,他们不会为难你。你且好自为之吧。”
李若娘右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小声低泣起来。待放开手,她发觉脚边那柄金缕扇的扇面已经被碾碎了,自牡丹花间振翅的彩蝶断了一半,覆上了灰蒙蒙的尘土。
元頔备了马车,董原却拉着萧禅师去骑马,欲将这辆马车让与父子二人。萧禅师大为不解,对董原道:“你怎么不在七郎身边伺候?我骑马并不需要人陪。”
这时元頔上前,对萧禅师作礼道:“甥孙见过舅公。”
萧禅师见这小太子先行家礼,颇有兴味地应道:“不敢,殿下有礼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不由得道:“我离京之时你父亲还要比你小得多呢,匆匆数十年一晃而过。”
元頔听他这副口气,果然是没个尊卑放浪形骸的性情,便回道:“今有幸得聚,亦是人生快事。”
这话对了萧禅师胃口,他笑道:“正是正是,我居然有个这么大的甥孙了。我们待会儿去哪儿?可有喝酒的地方?”
元頔笑了笑:“要喝酒哪里都能喝。”
萧禅师一听起了兴,催促元猗泽道:“走吧,我们早离了此地。”他又想到一件事,对元頔道,“匪徒中有名姚笠者,正是他引了李罗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