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猗泽微怔,嘟囔道:“我又不是不会……”
“可你手脚慢啊。”元頔叹了一声,“吃吧。”
元猗泽冷哼一声,元頔反倒笑了:“倒是半句不是都说不得的。”
元猗泽不禁想起自己母亲曾经养过的一只巴儿狗,绒毛雪白脸小眼大,整天懒懒地趴在主人怀里。元猗泽那会儿见它只觉得这狗又废物又丑,连叫唤都不曾听过几声,只会抻长舌头等人喂水喂食。有一次他来见母亲,那狗蜷在门后小憩,听到动静不知怎的忽然窜出来,被他一骇之下踹了一脚。那傻狗挨了他一脚趴在地上呜呜呜哀嚎,母亲抱起它还温言安抚,笑道:“倒是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的。”
元猗泽何以还记得这二三十年前的旧事,盖因分明是他先被狗吓到了,母亲倒安慰起该死的狗来。
想到这里元猗泽又有点懊恼,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元頔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手上剥得认真,姿态十分专注。元猗泽听着果仁掉落盘中的脆响,觉得他做事从来一丝不苟,却……这么想着,元猗泽的眼神挪到元頔的手上,定睛一瞧忽起疑窦。
正在这时门外有护卫报道:“禀董司监,厅房器物运抵!”
元頔疑道:“什么东西?”
元猗泽起身道:“这驿馆陈设太过简陋,我命人送了些摆件过来。”
元頔哑然失笑:“又呆不了几日……”说着这话他望向元猗泽,改口道,“好,叫他们送进来吧,我命人去清点安放。”
听到动静的萧禅师出了房门,嚷嚷道:“送我房里的有吗?厢房里连张书案都没有,真是不像话。”
等见了院中琳琅的物件,萧禅师一怔,对元猗泽道:“你少府珍藏遍及全国不成?”
元猗泽提着灯打量眼前这幅绘青绿山水的四扇屏,回道:“这是刘诩家查抄出来的,造了册,我叫他们先送来这里摆几天。”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招来萧禅师,沉声道,“这不是你的《山色晚泊图》吗?”
萧禅师闻言定睛一瞧,疑道:“是啊。”他说着凑近了道,“奇了,这不是仿画,亦不是针绣,是丝织所成。”
他随即又接过元猗泽手里的提灯,退后几步端详道:“奇哉奇哉,光韵流转!这是什么丝品?”
虽于静夜幽光之下,这副扇屏上所着青松、山色和红裙丽人皆色彩明艳光泽夺目,绝胜一般的书画。
元頔忍不住道:“《山色晚泊图》不是大内御藏吗?”
此言一出元猗泽也来不及收,萧禅师闻言顿时起劲道:“什么?御藏?”
元猗泽咳了一声:“满朝尽知我甚爱青绿山水画,《山色晚泊图》也算是其中名卷,献与我有何不妥?”
“哈哈你不必多言,我晓得你心里赞服我的画技。”萧禅师得意非凡,又忍不住道,“但这副扇屏织工之Jing妙,甚至略胜我画技,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董原闻讯赶来,正听到萧禅师问这话。他站定在这幅屏风前,半晌蹙眉道:“织法老奴不甚懂,但这丝线所蕴光彩系生取羽绒所得。”
“生取羽绒?”萧禅师疑道,“什么意思?”
董原便解释道:“画中的青绿之色多采自石青石绿,这织屏上的颜色则取自鸟羽。活鸟上生拔,羽绒犹带生机,梳理分离后糅入丝线中则光泽自现。”
“南蛮贵族所着织物多以此而成,老奴幼时家中亦多见。入了中原后倒把这技艺用作附庸风雅了。”
听了董原的话,萧禅师落了脸色,气怒道:“他们倒是会想,真是辱我画卷!”想罢他一眼都不肯多看拂袖便走。
元猗泽见萧禅师的菩萨心大起,想到这满满一片山水俱是活拔的鸟羽织成的定然心里不甚好过,便挥了挥手道:“送去王元朗那儿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灵光一闪,咦道:“王元朗那仆人……他可是一箭一只,也为了取那些山雀的斑斓鸟羽吗?”
但元猗泽也不甚在意,喊了元頔一道去吃面,叫董原一一布置好。
元頔因方才的插曲,惦记着对父亲道:“父亲落在希夷院的笔记我也一并带来了。”
元猗泽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问道:“你都看了?”
元頔默然点点头,心道“不止看了,还翻了无数遍”。
元猗泽微微摇头:“这会儿哪有机会续写此录?当时我是想着左右无事,倒可将历年珍藏所爱一一记述,也能留与后人一瞻。”
虽然如今多说已是无益,但元頔到底是明白了所谓“甘泉宫之变”不过是父亲顺水推舟,他谋大逆的滔天大罪都在父亲这里轻轻揭过了。思及此处元頔忍不住道:“其实回去并无不好。你若倦于政事……”元頔觉得此话不妥,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同父亲说。
父亲究竟是倦了还是因他之故退让犹尚未可知,他何以还能坦然请父亲回去做太上皇?
元頔望向父亲,沉声道:“父亲生于洛京长于洛京得意于洛京,纵处江湖之远亦是潜龙在渊终将飞天。况国朝社稷我犹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