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芜君,你不是来看蓝湛的吗?”魏无羡回过神来,知自己失礼,赧然道。
“原是,也不急于一时,忘机尚需睡上几日。我唤了思追来守着,你且随我来。”
“思追。”魏无羡下意识呢喃。
“嗯,阿苑,蓝愿,字是忘机取的。”事已至此,无甚可隐瞒了。指望自己那闷葫芦弟弟,不如期待日出西方。
魏无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竟,真的,是阿苑。
蓝曦臣不再言语,在那人身前慢步引着,魏无羡失了魂般懵然跟着。不多时,走到一开满紫色龙胆花的小筑门外。蓝曦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魏无羡随之走了进去。
“此处是母亲生前住所。”蓝曦臣温和地道。“与其说是住所,其实是囚禁之所。”
“囚禁?”魏无羡愣道。
“嗯。忘机该是未与你说过。母亲论身份,先是刺杀蓝氏长老的仇人,后才是宗主之妻,我与忘机之母。是以,父亲虽然用此种方式保住了母亲性命,却也将其一生葬送于此。我们兄弟二人一个月方可见母亲一次,忘机六岁那年,她便郁郁而终。父亲从此闭关,亦不得见。”蓝曦臣语气平淡,不似谈论至亲往事,只是眸光中闪动的光晕黯若深潭。
“为何?”
“不知,未深究,无非俗世的恩怨情仇罢了。”
在魏无羡心目中,蓝忘机从少年时起便是艳羡整个仙门的存在。这些陈年往事,蓝氏恐怕亦知者无多,何况他。原来他的二哥哥亦是未享舐犊的可怜孩童。
“无羡,射日之后,忘机郁结难抑之时,曾与我说过,他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但那人不愿。”蓝曦臣盯着魏无羡,清晰地说道。
魏无羡心虚惶然地错过脸去,凄然道:“对不起,我,那时,对不起。”
“魏公子。”蓝曦臣语意深重地唤了一声。
“泽芜君……”魏无羡下意识转回头来,回应。
“青勤君所说之事,你可觉得愧悔内疚?”蓝曦臣温润的目光透着十二分的郑重。
“嗯。”魏无羡诚实点头。
“不必。”蓝曦臣断然道。“自年少说过欲将人藏起之后,后些年忘机再未提过。现下,你若含冤藏于此,恐怕,忘机第一个便不会同意。无羡,你若是与他心意相通,便该明白,忘机非是不论黑白,盲目找补之人。”
魏无羡一时未理解蓝曦臣所言,喏声,未接言。
“侍奉蓝氏尊长,抚育幼孤,泽惠百家,一如既往的逢乱必出。魏公子,你可知忘机为何?为你?为情爱?”蓝曦臣闭眸,待魏无羡回复。
“……”魏无羡嘴唇几经颤抖,发不出声响,为他赎罪?怕他不可入轮回?为……?他不知。
蓝曦臣未等到答案,并不意外。睁开眼眸,蓝曦臣将手掌搭于魏无羡肩臂交界处,直视道:“魏公子,忘机从未认为你所言所行有错。所以,何来赎罪弥补?”
未错?他未错吗?这个问题魏无羡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前世今生,未有答案。若说这世上唯有一人如此确认,那人非他自己。“魏婴非jian邪,我所做一切皆出自本心。”那人于戒鞭血腥中坚定道。
“所有后果愿一起承担。”蓝忘机在魏无羡心中道。
“所有后果愿一起承担。忘机所做一切,不过是践行这一句而已。”蓝曦臣在眼前道。
一字一句,直直敲进魏无羡灵魂最深处的晦暗角落里,倏忽柳暗花明,春光明媚。
“魏婴愚钝,谢泽芜君提点。”魏无羡慎重行下大礼。
蓝曦臣未扶,微笑受下这一礼。
是夜月满莹亮,皎皎月色拢于淡紫色的花瓣上,蕴染出一层层柔暖的光泽来。猝然,风吹瓣落,那一簇月色也随之坠入泥土。
月下二人默然片刻,蓝曦臣轻声叹息,道:“无羡,你所默之曲谱,我在禁书室找到了,是一本传自东瀛的乱魄抄。”
只要不涉及情感之事,魏公子的木头脑袋瞬间恢复得无比灵光。观泽芜君此时面色,他之前猜测八九不离十。
魏无羡眸光微动,诚心劝道:“泽芜君,各人皆有命数,非人力可改,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况且未有实证,也许有隐情有变数,也未可知。”
蓝曦臣瞬间的失神,随即回身,摇了摇头,干巴巴道:“不同,你从未存心积虑害过一人。若无此次埋袭,尚有存疑,现下……”
“许是那人太心焦,担忧你知晓的心思胜过一切。他想要的是我性命,若非着意留情,蓝湛焉有生机。”
“善恶对错非是买卖,无可抵消……无羡,你先回去吧,现下忘机身体与你神识更为重要,余下之事可否先交予我?待水落石出,我必不私护。”
“哪里话,一切但凭兄长处置,魏婴无疑。”
魏无羡拜别蓝曦臣,独自回返静室。此时,对于惯于迎来送往忙忙碌碌的蓝氏宗主来说,独处思考的空间胜过任何宽慰。况且,事已至此,早已无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