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听了这话登时愣住了,他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位真情流露的皇后,这一回她没再用母后这两个字自称,说的话也全然没有半分激愤强迫之意,在这一瞬间,她不是一国之母,不是主理后宫的中宫之主,她只是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皇后这一席话,说得她身边的两位忠仆也忍不住落泪,但迫于无奈,他们不得不开口:“皇后娘娘……时间不多了。”秋水和魏公公已然换了衣服,两人站在皇后的身边,秋水看着母子二人诀别,着实不忍打扰,奈何时间着实紧迫,她也不得不出声打断。
皇后昂起头揩了揩眼尾,她的脆弱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如今她又是那位高傲优雅的皇后。她深吸一口气,一狠心将儿子推给两人,转身走向皇帝的尸身。她再也没有回头,只是遥遥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尽快出逃,沈寒烟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母后时,她毅然决然地拔出皇帝腰间的宝剑,三尺青锋横在颈间,带出一抹艳丽的猩红。
那一日,他坐在破旧的马车上伴随着吱吱呀呀车轮转动的声音遥遥回望皇宫,在夕阳的映照中,憧憧霞影如丹似锦,绮丽霞光之下,大启的皇宫静静矗立,威严庄重一如往昔,可是沈寒烟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时的错觉。
身为亡国的旧王孙,他们逃亡的日子过得其实很不容易。秋水和魏公公带着他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两个月的风餐露宿,两个月霜寒雨雪的陪伴,两个月的栉风沐雨磨去了他心中无用的悲春伤秋的情绪,而他的故土亦在马车的碌碌声中一寸一寸地远去。沈寒烟心中曾经出现过的所有的恐惧与茫然也早已在颠簸的马背上消殒。
几人一路奔波,路上逃追杀,躲山洞,易容,寻食。有时荒山野地寻不到住处时,他们会去冒险寻人家借宿,虽然也有那不仁不义之辈要拿了他们去见官寻赏的,但大多数平民百姓还是对他们热情款待。短短两个月,平日里锦衣玉食的皇子受尽了逃亡之苦。彼时他才明白自己以前的生活过得多么奢靡,民生又是何其艰苦。后来战争爆发,他会为这天下苍生披战甲,握长枪,誓死守国门,这段年幼时的逃亡经历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大约是所谓的善人有福报,两个月后,他与秋水一路辗转来到了一方与世隔绝的药谷前,此谷地处山崖之下,谷内楚树芊绵,长溪流银,景色优美,几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清幽秀雅。谷前竖着一块光莹如玉的石碑,上书念秋二字。念秋谷的谷主姓孙,是秋水的故人。气质温润儒雅,他看向秋水的眼神总是温柔似水。
后来的事似乎是顺理成章,他们在这谷中安了家,秋水姑姑与孙谷主是金风玉露再相逢,虽然时隔多年,感情却并未淡去,反而随着时间的发酵愈发醇厚浓烈。孙谷主为了秋水年至而立仍未娶妻,一往情深,实在叫人感动。二人一个是蒲苇韧如丝,一个是磐石无转移。秋水在宫中侍奉皇后多年亦无旁的心思,有多少次皇后为她终生着想,半是开玩笑半是打商量说要为秋水指婚,都被秋水姑姑以不想离开主子的理由推脱过去。沈寒烟对此一直很不解,诚然他不怀疑秋水对皇后的忠心,可是他想不通秋水为何执意不肯嫁人。直到有一天他在秋水姑姑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副未完成的绣像,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那时沈寒烟只隐约看出那帕子上绣的是个样貌清秀的男子,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那人正是年轻时候的孙谷主。
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因祸得福,如今这二人倒是阴差阳错之下落了个好结局。
魏公公毕竟年迈,纵然有心想护着小主子,身子骨却也撑不住了,在他们抵达念秋谷之前,魏公公便已魂归九泉。沈寒烟将魏公公的骨灰葬在了谷中的百花丛里,谷中四季如春,花丛亦是整年生机勃勃,如此,魏公公即是在九泉之下,也显得没那么悲苦。
秋水与皇后是多年的主仆,大启还在时,二人在皇宫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向来是共进退同生死。而沈寒烟身为皇后独子,向来最得皇后的宠爱。他自小熟读诗书礼易,即使身为前朝皇子,却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纵跋扈,性情温润,知书达礼,很是讨人喜欢。更何况秋水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也不会亏待他。孙谷主一来爱屋及乌,二来他也有惜才之心。孙谷主看着文弱,性情温雅,可他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在身怀武功的同时,他通习君子六艺,精通医理,兵法,治国之术。他虽已隐退江湖多年,可他的武功却并非撇下半分。他既一直痴心恋着秋水,自然不肯另娶旁人,因此年过三十却一直无后。念秋谷又地势偏僻与世隔绝,自然也就无人寻来,可惜了孙谷主一身本领却无人承其衣钵。如今他见沈寒烟天资聪颖又年纪尚幼,自然见猎心喜,秋水又迟迟无孕,于是孙谷主干脆收了沈寒烟为徒,将毕生所学尽数授予。
孙谷主如此尽心尽力,沈寒烟自然也没有让他失望,在谷中十一年的时间,沈寒烟将孙谷主传授的东西尽数融会贯通,甚至可举一反三,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沈寒烟十六岁那年,孙谷主宣他出师,准他出谷闯荡江湖。孙谷主说他是天纵英才,不应将如此才华拘束于这一方小小的药谷之中。
也正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