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安德森离开,格林也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事实上,自他十几年前来到了这里,他就一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但就事论事,他这不确实是隔了一世么。
格林抬头看向身边高大的镜子,镜中人清冷的相貌和挺拔的身姿与前世无异,只除了瞳色稍有变化以外,这一世的格林几乎与前世的他一模一样,只是人心易变,经过一些事情,如今他再面对一些人和物,心境就大不相同了。
格林还记得他重生那天第一次睁开眼时心中出现的惊异和不可置信。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的确确是个已死的人了。他死的时候自然不叫格林,格林是他这一世的名字,但是提起他的上一世,虽算不上多Jing彩,却也有几分说头。
首先他的死法与一般人不同。一般人要么是死于意外,要么是自尽,要么是战死,要么是自然死亡,而他——楚云清楚地记得他是给人处死的,而且处死他的理由与处死他那位整天只知饮酒作乐听曲逗鸟的皇叔的理由一模一样,都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谋反。这个罪名对于当权者来说实在是非同小可,一般被扣上了这个帽子的人基本都是必死无疑,而且一般都死得并不是很好看。
他还记得他死的那天正是冬至,凛冽的寒风挟着漫天飘散的乱琼碎玉恻恻吹入破败的宫室,窗外是人去楼空不复繁华的将军府。一片萧索之中,他举杯饮下那杯御赐的牵机酒,将自己这二十余年的生命终结在这一杯毒酒上。冰凉的鸩酒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似的滑进胃里,霎时四肢百骸chao水一般猛烈涌来的痛意直教人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只微微一动,五脏六腑便有撕裂一般的痛感,钻心入骨,绵绵不绝,如此折磨,逼得人只求速死。
他的死无疑是可悲又可笑的,当时他这样想,如今他依然这样想。前世的他怎么说也算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最后的死法竟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死于自己爱人的猜忌。但是再回想起他那短暂的一生,楚云觉得自己大约也不是很亏。他在这短短二十余年中经历过国破家亡,经历过江湖快意恩仇,更经历过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在他行兵打仗时,在沙场上也曾有过命悬一线生死一瞬的时候,可好在他生来命硬,一双脚生生踏出了死关,数次于Yin曹借命而归。大约是应了老一辈的人所说的富贵险中求,与之相对的,他也曾锦衣加身,也曾享尽荣华富贵,也曾做过千金换得美人笑的荒唐事,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最后等着自己的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身边伴着他的只有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一杯牵机酒,一个被抄了个底儿朝天的将军府,而那位高坐明堂之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一句话,更没有来瞧过他一眼。起初楚云想不通这一切为何会以这样一个结局收场,但在他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终于在一片无边无尽的刺骨痛意中寻到了答案——自古皇帝杀功臣,理由无论如何翻新,却总是逃不过一句子胥功高吴王忌,文武功臣命归Yin。更何况他的身份如此敏感,即使两人是那样的关系,傅云洲也从不曾真正地信任过他。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问题与答案都是如此明晰。若是归结于自身,楚云想,那么说到底他还是死在自己这个痴心的毛病上。虽然他拼死守的江山早在十几年前就易了主跟了傅姓,但他还是不愿看到它亡于蛮人的铁蹄之下。更何况大启的百姓在十五年前已尝过亡国之痛,连年征战早已让百姓们元气大伤,他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辜的人再被蛮人残忍屠戮。
在楚云还是皇子的时候,太傅为了将他培养成一个明君有那么一段时间日日教他读史。史书上蛮人趁着关内大乱时杀入关来为祸中原,他们将中原的男儿一个个杀死,然后将尸体用枪穿起来挂在树上开膛破肚。他们将数万名中原女子掳入军营,夜里供军士yIn乐,白日里便架起锅灶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充作军粮,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数万人竟被吃得只剩八千名少女。后来蛮人行军途中遇得长河阻路,又逢战中失利,他们不愿浪费人力带这八千名少女过河,而这样庞大的数量就算是做军粮一时半会儿也是吃不完的,蛮人见此形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八千名少女尽数推入河里淹死,易水为此断流。
有了如此前车之鉴,楚云对蛮人可谓恨之入骨,为此他宁可为傅家守江山,也不愿蛮人的铁蹄踏入关中一步。
罢罢罢,如今天下太平,一派海晏河清,他也可算得是功成身退。纵然是一生戎马替旁人保江山,可楚云并不在乎这些。只要护得大启的子民,那位子上坐的是谁,于他而言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事到如今,对于当今皇帝而言,楚云饮了这毒酒,他才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他的皇位,从此再不用担心有人可威胁到他了。
而对于楚云而言,这段实打实的孽缘,也终于在其中一方身死之后有了了结。
世人皆言男女之情大多是兰因絮果,此话并非空谈,只是他的版本与其他的情爱故事相比似乎略显凶残,也有那么点狗血。若是溯其源头,那就要从他小时候说起。
其实楚云原本是不叫楚云的,楚云不过是他行走江湖时用的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