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在来的一路上反复斟酌过要说的每一句话,临到头了,又觉得说再见远比他想象中的困难。他其实一直都不擅长告别,他习惯的是一个人默默地转身离开,无须那些煽情的话语来过多渲染离别的悲情,他当初离家时独自一人收拾好行李,连封信也没有留下,就这么坐上了前往一个陌生城市的火车,他只在抵达G市后给叶秋去了这么一条短信。
有心……吗?
逐我所爱,归期未定,告爸妈,勿寻。勿念。
明明是不同的个体,却有相似的灵魂,叶修回想起他与喻文州的初见,那个从第一面见到他时就温和有礼,让他觉得自在舒适,继而甘愿卸下伪装平心相交的青年,换做那晚是旁人,说不准又会是另一种结局。
"叶家的大少爷在外边自主创业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漂亮的成果,回家也是理所应当的。"
叶修想起跟自己相处了两年多的黄少天仍被蒙在鼓里,反倒是仅仅相识几个月的喻文州早早看清了他的身份,不由露出一点苦笑
"文州,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再回来,可能还是会偶尔回来看看的,你在这里,所以我想我还是会愿意抽空飞过来见你一面,我……"叶修低头叼住了烟,却没有来得及点,发音稍微有一点含糊,声音也忽然放得很轻,"我很珍惜你。"
"不,不是调查。"喻文州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你,而且有心的话,并不难猜啊。你除了没有亲自提起过自己的家世以外,也从没有在我面前过多地掩饰什么不是吗?我哥在B市有不少认识的朋友,我也不至于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京城上流圈子里就那么一个叶家,虽然还记得你名字的人不多了,但找来一张你弟弟的照片还是不难的。"
的,听不大出是什么品种。
叶修站在湖边,从裤兜里的烟盒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他眼睛正视着前方,没点,手臂撑在那一圈木质的围栏上,月光映在他的侧脸,色调莫名的温柔又冷淡。
喻文州沉默着,叶修没把视线移过去,强迫自己看着湖水,觉得心脏传来让他有些喘不上气的压抑,他轻吸一口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要走了,离开G市回我自己真正的家,算上大学的四年,我已经差不多有六年半没回去,大男人说这种话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有时候其实真挺想我弟,想我爸妈的,不过也不总是想,想多了难受,不提这些了。反正现在游戏项目也基本尘埃落定了,我找不到什么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G市是个很好的地方,但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文州,真的很感谢你这几个月的帮忙,本来是想刚才吃饭时跟你说这些,但那里太吵了,我想了想,总觉得那样的道谢太不够诚心。"叶修顿了顿,才说,"而且,也不太适合做一个正式的道别。"
一轮圆月当空,投进湖面,像它给自己在人间留下的一面镜子。风一吹,镜子表面便泛起无数细腻的波纹。
他不是最明亮的那颗,但是他们的轨道重叠了,便不断地被引力拉近到一处,分享着彼此的光芒和曾独自漂泊在茫茫宇宙中的孤寂。
叶修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喻文州,青年微微笑着面对他,显得温和平静,而笃定。
他们一直拐进了一个免费开放的小公园,可能是因为地处偏僻的缘故,人很少也很安静,偶尔才有几对小情侣在路灯下的长凳上卿卿我我地黏着低语,叶修就避开人群往公园里那个小人工湖的方向走,天气冷,小情侣也没心思靠水边挨冻耍浪漫,所以意外的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只剩下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好像……对我要走一点都不惊讶?"
"文州,认识你真的是一件很幸运,也很开心的事。"
而喻文州,就像是他无意中碰上的那颗星球。
喻文州上前半步,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也眺望着远处湖里微微荡漾的月亮,安静地等待叶修这迟来的开口。
也许人与人之间就像星球一般,的确存在着特殊的引力,有些不在同一个轨道上,永远也无法相遇,有些是单一地绕着对方公转,却不知自己于对方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全宇宙可能只存在那么一颗星球,那么一个人,刚好与你对应着旋转,一旦遇上,就能感受到那股发自灵魂的亲近感和契合感。
"那为什么,不让这种开心延续下去呢?"
但对于喻文州,叶修总觉得内心有愧,这是唯一一个他不想不告而别的人,他值得,也配得上这么一个郑重的,像样的告别。不是普通的朋友而已,他是同行人,他们来自不同的起点,也终将前往各自不同的终点,但他们的方向上曾交叠延伸出一段共同的路,相携前行。
"很抱歉,之前在一些事上曾对你有所隐瞒,但我并不是想欺骗你什么,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吧,今天我也都会一一如实地回答你。"后面几句又很快恢复了他以往的语气和音调,听不出什么异样。
叶修拿下嘴边的烟,这回换做了他沉默,良久才出声:"……你都知道了?你调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