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秦肃冷笑了一声,隔着十二冠玉旒,他那双锐利的鹰眼似乎也远在青空般。“裴元?”
裴元仰起头。
永安帝秦肃再次开口时,每个字都又冷又硬。“你就这样容不得陈景明?”
裴元悚然而惊,瑟缩着跪地。“陛下,臣不敢。”
“又或者,你是在暗指朕所赐的这桩婚姻不妥?”永安帝秦肃自宽边龙椅往前倾身,视线极具压迫感。“官庶不婚,那是谁定下的规矩?”
裴元头都不敢抬,抖着嗓子颤声道:“是、是应天立国以来,都是这样的规矩。”
“哦?”永安帝秦肃沉沉地笑了一声,笑声从玄色帝王朝服内震荡而出,如同被施了法术般,久久回旋于金殿内。
群臣皆悚然。
永安帝秦肃在登基前于江南封地,十一岁出征北狄,性情嗜杀,有人屠的绰号。为了夺龙椅,在秦岭执方天画戟冲杀,杀了数十万人。诸世家均流传着个说法,说是永安帝生母贤皇后本就是个胡人,在永安帝身上,流着胡人的血。
登基后十年,永安帝忙着安置郡县广设粮仓,自永安十年至十五年,又为程大司空亲自修缮寒梅池与玉琼楼。算起来,永安帝已有十余年不曾大开杀戒了。
但苍鹰毕竟是苍鹰,何况他是个重情的人。
永安帝自幼受的是帝王术,怒极而笑,本也是帝王家惯有的事。
噗通通,百官吓得挨个儿跪了下去,屏住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出。只唯恐再多放个屁,就叫永安帝勾起了杀人的兴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永安帝秦肃就在群臣悚栗中起身,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群臣的面前,玄色大摆窸窸窣窣地拂动。
“朕再问一遍,这是谁立下的规矩?”
裴元白着脸跪在最前头,目光所及只有帝君的一角衣袍。他将心一横,低头叩首,梗着声音直直地道:“回陛下,我朝自立国以来,就有这样的法令。”
“有这法令?”永安帝秦肃回头望向大司空程怀璟。
程怀璟殷红薄唇微弯,摇了摇头。
永安帝秦肃便慨然地回头,负着手,重重地道:“大司空说没有!”
“这、这是写在应天典第一百八十条。”
裴元眼角余光其实已经瞥见陆几在拼命朝他丢眼色,但他已经惹怒了帝君,此番必定不能善了,倒不如,索性把他要说的话都一口气说出来。他重又叩首,一字一顿地咬牙道:“陛下若是不信,可命人当场查验应天法典!”
他略过了程怀璟。
程怀璟也缓缓地起身,勾唇凉薄一笑。“应天所有典籍,如今都着落在我这。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裴元脸色惨白,梗着脖子直勾勾地望着程怀璟。自阶下至王座,实则隔着十余尺,况且有高低之分。他这样费力地抬头仰望王座左首处的程怀璟,对程怀璟而言也不过是无谓。
孱弱的,就像一只蝼蚁。
程怀璟缓缓地拾步走下台阶,与永安帝秦肃并列,转过头,对永安帝笑了笑。“陛下,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永安帝秦肃惯来是只要见到他笑就魂不守舍,立即应道:“卿……咳咳,程卿所言极是!”
永安帝环顾四周,百官一片朱紫,皆伏地跪着不敢看他。他略带了点不耐烦,沉声道:“朕乏了,若是还有谁有要禀的,回头递折子到御史台。”
御史台大夫宿桓高声应了。
宿桓于人生最落魄时,叫程怀璟给捡了,历来凡事皆以程怀璟马首是瞻。所谓递折子到御史台,然后再呈报御览,不过走个流程罢了。朝内众官都知晓,无论走御史兰台寺或呈报御览,折子都会先递到大司空程怀璟的手上。大司空看过后,还余下几本能当真送与永安帝过目,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能当面直陈的机会,只有朝会。
“陛下,陛下留步!”大理寺寺卿蓝湄虽然惯来与少卿裴元不对付,但眼下裴元得罪了帝君,后续到底怎么个处理,他不得不多问几句。“裴少卿今日言语虽有失莽撞,但……”
“莽撞?”永安帝秦肃一口截断,回头冷笑了声。“朕看他是在质疑朕!”
“臣……不敢。”裴元脸皮如雪片般白,抖索着孱弱肩头,颤声道:“臣朝会失言,愿辞去大理寺少卿一职,白衣归家。”
裴氏原本不是长安大族,数十年前自山西晋中迁徙了一支来京城,但长安这支人丁不旺,如今更是只有裴元一个子弟辈入了朝。裴元所谓归家,大约指的不是辞了官在长安城赏花饮酒,而是远返晋中。
程怀璟见裴元此刻尚不死心,拿远返晋中来要挟,又摆出一副凄苦模样,倒忍不住勾唇,也笑了笑。“听闻裴家阿元曾点评过全长安的贵家女?”
裴元略有些疑惑地望向程怀璟。
程怀璟殷红薄唇微勾,拢袖点头笑道:“本官虽不甚了了,但也知晓裴家阿元才貌双绝,曾点评过一句,说是全长安都是些个庸脂俗粉,没有可妻者。此番裴家阿元回到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