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泉愣愣地看他半晌,倏地反应过来,兔子似的从他怀里窜出来:“神君!过分了啊!你怎么不干脆说床上不方便!”
“我想说的,怕你不好意思便算了。”
苏泉见他终于不是那副带着自责的表情,心下松了口气,暗道哄他可真不容易。他瞥了钟樾两眼,觉得小神仙笑起来真是霜雪映月一般的好看,又默默觉得哄他一下亦值得了。
他负手在前头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待到钟樾与他并肩方道:“其实我还有一宗考量。你听没听过霜娥与长熙仙子不和的传言?”
钟樾当然没听过。
这就是他这等正派神仙吃亏的地方。非但不会有人跑来主动跟他嚼舌根子,他也抹不下面子去打探消息。
“你从何处听来的?”
“就是从甘霖谷出来的时候嘛。”苏泉眼里放光,“神君,你太受欢迎了,他们都围着你说这说那,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小角落里——”
钟樾斜他一眼。
“……咳。有两个小女仙在旁边聊天,我不小心听见了。”苏泉道,“长熙仙子当日折桂,霜娥的脸色不大好看。这我倒是没在意,你看见了么?她们说是因为泺水之源极适合修炼,当初霜娥原想长居那处,谁知最后竟给了一个司雨的小仙,心中难免愤懑……”
钟樾“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不小心听见的?”
苏泉静默片刻,喜道:“原来你被那么多人围着,还在关注我啊?你看到她们来找我说话了?”
钟樾一捏他手掌:“现在我知道了。”
☆、错迕 3
“说、说……说正事!”苏泉假装惊慌,“你一点也不像个深明大义胸怀宽广的神仙!”
“看来事到如今,你对神仙还是有很多不切合实际的偏见嘛。”钟樾挑眉,“很明显,我是一个记仇且小心眼的神仙。”
眼前就是客栈,钟樾道:“正事回去说。”
客房里有一种独特的熏香味,乃是昭河城外峭壁上一种罕见的花晾晒后制成,虽还加了些旁的配料,但以这种花最为重要,因此以花名冠香名,便叫“风霄”。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恰好此花只在夜间开放,妙极。”
钟樾背对着他,挥手引燃了窗下小吊炉里的火焰,闻言道:“此香日与夜香味有异,白日里清雅,入夜则浓醇不少,之前倒是从未见过。”
黄铜的尖嘴炉发出“呜呜”的声响,滚水冲开茶叶,白雾带着茶香瞬间升腾起来,苏泉伸出手掌,氤氲间镜面里出现了霜娥红衣的身影,正腾云在半空,向东方疾行。
“她倒是走得快。”苏泉笑道,“你猜这是去给谁通风报信?”
钟樾一手抚着他的脖子,另一手倒出两盅茶:“你心里难道不是早有猜测?”
“哈哈哈……”苏泉笑道,“不过这法子也就是现在还能用用,等她到了赑屃或是伽延面前,难保不被他们瞧出端倪来。”
钟樾点点头,并指在桌面上划出象浮、蟒歇二塔的位置,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这是昭河城的中轴线,但与寻常都城不同,王宫建筑并不以此东西对称排列。”
“……所以呢?”
钟樾掌心向下一抹,一幅粗略的地图显出轮廓来:“此阵主‘闭’不主‘开’,‘锁’山水灵气一定需要一个镇压的法门。按照常理推想,应当会在王宫重地之内。”
“但是并不在。”
钟樾抬起眼睛,状似极淡地看他一眼:“你还知道这个?我以为你只顾着吃了。”
苏泉从自己肩后握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了。钟樾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苏泉一偏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我是为了带你去呀。”
钟樾微微笑了笑,与他脸蹭着脸,就着这么一个略微别扭的姿势从身后环着他:“以此推断,那镇压的法门,很有可能是流动的。”
“阿樾,你现在特别像学塾里的先生。”苏泉托腮,“学生服了。”
“我若真是你的先生,恐怕要被你气死。”
苏泉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我现在就要被你气死了。”
当然苏公子并未被气死,非但不生气,他还觉得十分惬意。风宵花的气味在暖意融融的夜里逐渐显出一点不明显的甜意,连睡梦都被染上了缱绻的思绪。
但凌晨时分,苏泉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手微微一动,钟樾反手握住他,低声问:“你也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喑哑,但对视之间,双方的眼神都已经完全清醒。
“出去看看。”苏泉飞快套上外袍,揭开一扇窗跳了出去。
钟樾一扬手,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肩上:“那灵力流动很快,怕是不好追。”
无形无质的东西,毕竟不同于寻常。苏泉站定一想,顿时也有点泄气。他们站在屋顶上,此刻子时已过,月华将满城的石板街铺得直如银霜一般。钟樾环顾四周,轻声说道:“有点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