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船上,张嗣晨给张嗣润剥了八颗菱角,问顾谋要不要,他摇了摇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玉书白。
然后,玉书白剥了十颗菱角,五颗进了杨初宝的肚子,还有五颗放在桌上,没人叫他吃,直到下船,那五颗雪白的菱角都还搁在桌上。
七月份的菱角熟透了,听咬下去的声音知道一点也不涩。
“顾谋,你傻了。”
他喃喃道,听到隔壁隐约传来张嗣润和张嗣晨回房后的谈笑,他才望向桌上的那几碟小菜,翻身下床,取出沧墨给的竹叶青,狠狠灌了一口。
世上恐怕再没有人像他这般不讨喜了,不会说话常得罪人,一把年纪了还别扭又矫情,受点儿“冷落”就能郁闷一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拿过酒杯,往里头倒了杯酒,望着酒杯里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眼睛都酸了:“长得还丑。”
长得丑,不会笑,一张脸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亲和力,稍皱眉头便显凶神恶煞,这便是老人口中常说的凶相或苦相吧。不像玉书白,俊秀又贵气,唇角一弯,周围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温柔起来。
或是长得像张嗣晨那般也好,温文尔雅,皎皎君子,弟子们最喜欢的便是明庭长老。再不济长成张嗣润、杨初宝那样也不错,无辜可爱,哭起来也会更招人心疼吧。
真是,你可千万别哭,谁有事没事心疼你啊,再孤寂的夜晚不也这么过来了么。而今如你所愿,他终于回来了,别太贪心,没人欠你的。
沧墨这回酿的酒可真烈,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冲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嘭嘭,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明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顾谋手指一抖,眼泪都被吓了回去。
“陈仙君,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一个清亮好听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
顾谋微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闷闷道:“睡下了。”
“陈仙君骗人,学生都瞧见您坐在桌前的身影了。”门口又传来他含笑的声音,说罢,他也没再问,慢慢推门进来了。
玉书白一手推门,一手抱着一小筐浅红色的菱角,冒着热气,一看就知道是煮熟的。
他发尖是shi的,应该沐浴了,换了一套衣服,是白天在街边布料店随便挑的,靛青色的麻布长袍,没有系腰封,看起来很舒服。
玉书白走到桌前将菱角放下,细细看了他一眼,“呀”了一声。
“怎么?”顾谋有些奇怪。
“我方才在门外不小心听了一句,陈仙君说,什么……长得丑?谁长得丑呀?”玉书白饶有兴趣地问。
“……”顾谋下意识望了望酒杯,差点一口气没理过来,眼睛在桌上胡乱转了一圈,拿起竹叶青的酒坛道:“这酒坛,挑得太丑。”
“噗——”玉书白没憋住,忍笑拿过了那坛酒,轻声道:“坛子丑就把你气成这样?呐,给你煮了菱角,别哭了。”
顾谋瞪大眼睛,像一条炸毛的犬,失声道:“本尊没哭!”
玉书白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盛着笑意,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年纪,眉目间却尽是温柔和气,他拉开凳子坐下,拿了个菱角剥着自顾自说起话来:
“今日在船上,明庭长老问你吃不吃菱角,你摇了摇头,我才想起,沧墨长老给你的酒是竹叶青,竹叶青性寒,这生菱角也是凉性的,二者同食对胃不好,且你又不爱温酒,于是便没有问你吃菱角了,想着回来单独给你煮一锅。方才见你闷闷不乐,我才明白,原来你不是不想吃菱角,而是想吃我给你剥的菱角。”
这番话说的真是又温柔又耐心,还带有些隐晦的宠溺,哪怕面瘫如顾谋,都忍不住脸红起来,一颗心都被他搅乱了。
玉书□□致的唇瓣一张一合,除了最后一句其他都没记住,却又觉得这番话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转瞬即逝,张口的时候没弄明白该问什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你怎知这是竹叶青?”
“这酒我从小喝到大,怎会不知?”玉书白笑道,将剥好的菱角递给他,果rou饱满雪白,满口软糯清香。玉书白静静地看着他吃,眉目如墨,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顾谋一模一样的味道,无端让人想靠近。
“从小喝到大?”
“人常说睹物思人,我大概上辈子与这酒有着不解之缘,第一次尝了,便觉得甚是怀念,好像这小小一口,便装了一个故事。”玉书白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没有喝,他垂下眼眸浅笑:“我娘说,我上辈子是酒仙葫芦里的一滴竹叶青,落地成了Jing,转世投胎来的。”
“然后呢?”顾谋想吞下那口软糯的菱角,却吞不下去,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一样。
“所以有一个酒仙,他肯定不记得自己腰间的大葫芦里,曾经掉出去过一滴酒,因为他在意的永远都是葫芦里的另一大半酒,所以无论那滴酒对他如何念念不忘,用一生去追随他,直到迷路、干涸,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玉书白淡淡地笑着,纤细洁白的指尖轻轻地点在酒面上,沾上晶莹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