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尊微雨里被野草轻浮的寂寞雕像,石膏沾了尘世的灰,细雨洗不去他身上的沉疴旧伤一样的霉点,反而将他变得越发若即若离,下一刻好像就要被腐蚀殆尽,只在地上幻化成一颗无人可见的石头或者砂砾。
我没见过纪营这么落魄的样子,像是被谁掏去了心肝,血流了一地却死不掉,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纪营。”
他听到声音后嘴唇抖动了一下,抬起微妙的弧度,似是不可置信,又是沉睡多年的公主,委屈的不愿意原谅迟来了多年的救赎。
“纪营。”
高了一丝分贝的叫喊,他才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脸,不知是酒渍还是水痕,眼尾氤氲着一片,红的泣血,连目光也被染得血腥。
我竟怕他下一刻会滴落一颗石榴色的泪珠来,然后世界上以猎奇为乐的专家学者就会把我们的屋子围起来,带着丑陋的面具粗暴地带走纪营,把他装在实验瓶里,永远不放他出来同我相聚。
“纪营。”
我被那副幻想惊了心神,扯着嗓子叫他,他才终于动了动下巴,咽着未吞下的一口酒,把声带刺的嗡嗡作响。
我僵硬着步子走过去,懊悔的想,如果今天不出去就好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也不会安慰人,但起码我可以陪他受罪,那样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这般孤独。
我蹲下来握他的手,盛夏的天,他却冰冷的和葬仪屋里的尸体一样,我给他搓着手背,我问,纪营,怎么了?
他看着我的手不说话,我又问他一遍,他抬头呆呆地看着我,又低下,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跪坐着将他的脸埋进我的胸膛,“纪营,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不开心要跟我说啊。”
他蹭着脑袋往我怀里钻,扔掉酒瓶箍着我的腰,水池里混了金色的酒,晕染的漂亮,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是第一次软弱无助,本该录下来好好欣赏,再不济也要开心的哈哈大笑几声,可我现在却像把心脏切碎了扔进榨汁机里。
我像他平时抚摸我一样安抚着他,“哥,怎么了?”
他以前总是压着我叫他哥哥,不叫就不给上床,我叫着叫着就习惯了,我甚至没再叫过他乔,一直叫他哥哥,直到我发现他真的是我哥哥。
记忆里称呼染了他几分鲜活,他在我怀里动了一下,终于肯开口说话,嘶哑的声音从我的腹部模糊传来,我浑身都凉透了。
他说,加文,我们扯平了。
我们扯平了,因为今天,你也扔下我走掉了。
卡在胸口的气不上不下,导致我面部的毛孔都在发狂地颤抖。
我抱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他在我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吸,我才敢松下全身紧绷的肌rou。
就那样和他相拥了好久才把他背回卧室,他皱着眉躺在床上,脸色白的瘆人,灰黑色的枕头要把他染掉。
我在床边理着他的头发才意识到,纪营太会伪装了。
他比我本人,比我想象的,甚至比他自己想象的,都要假,又都要真。
他把自己伪装地那样好,叫我以为这六年来他不曾思念过我分毫,又叫我以为这段幸福日子里,他对我只爱的疯狂。
所以以前的种种,我便会不计前嫌地装起来,埋藏了,不再过问不再追究,这样我们就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这段往事里逃之夭夭。
但他是个人啊,是个活生生的,如今已经放松了神经的人,所以他还是迟来地露出了马脚,叫我明白,我们分离的多年,原来都在各自流血。
他睡不安宁,在枕头上转来转去,轻声嘟囔着说自己要喝牛nai。
啊,又变得可爱了,纪营到底是什么物种啊。
我起身想给他煮一杯,但又怕他已经喝了那么多酒再喝牛nai的话会吐,于是我在他边上躺下,摸着他的脸,哄他,“纪营,今天不喝了好不好。”
纪营听到了,微微张开眼,他看了我几秒,开始像干枯的树叶一样脆弱地哭。
他的眼泪如海棠瓣上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地从眼角滑下,包着海棠最为鲜艳的彩,却只露出最为安全的白。
深夜的雾太大,我在他发丝间寻了好久,也没寻到那颗极速坠落的星辰究竟去向了何处,又消失在哪里。
我怕错过这场人间的盛宴,便在他身边守着,他落一滴我舔一滴,我想它们最后会在我体内结成珍珠,我死后火化了,它们还能在这世间闪着璀璨却哀伤的光。
他那张因为喝酒喝多而微微发白的嘴唇显得可怜,他看着我也不动,眼睛又睁大了些,于是泪珠就从他的鼻梁斜着滑过。
我不敢去舔了,他的注视那么认真,我怕挡住他唯一的视线。
他张开两片薄唇,声音低哑,从墙那边拉过来又入了一层水一样,说的话也像是寒冬腊月里树枝上的冰碴。
他说,纪周,你恨我,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恨你啊。
我把脖子缩起来,周围变成冰窖,我对他的控诉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