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小萍,你看这小子长的。又黑又丑,脑子看着也不灵光。没一点像你,也没一点像我。带出去不丢人的吗?”
“郑祎,没想到你这么以貌取人。”刘小萍又犯倔了。而最终仍旧我是妥协了。那段时间我们相互之间争吵得很多,也许刘小萍的病症始于那时的肝郁。我们还是收养了他,刘小萍管他叫“郑砺山”,我听着难受,但跟着叫着叫着也习惯了。
我们养了郑砺山足足有半年,我爸妈才经过老邻居提点得知我和刘小萍收养了个弃儿。我爸我妈他们倒是支持我们夫妻俩收养个孩子,但是因为没有被告知,觉得我辱没了他们为人父母的尊严。我连忙认错,说这孩子模样不中看,想养得白嫩点儿再带去给两位老人家过目。等郑砺山三岁半的时候,我带他去我爸妈家住了两天。没到第三天,我大妹妹就打电话过来,说郑砺山把她六岁的儿子打得嗷嗷大哭。那阵红星机电厂出现苟延残喘的征兆,接了父亲班的她正愁着下岗,没想好要不要果断点签了买断合同,然后拿着一万五千块去做点小本买卖。她口气很冲,连“哥”都不叫了,说到最后还千愁万绪凝练一下还委屈地哭了。我只得蹬着自行车跨越半个城区去我爸妈家里,老头一见到我就是劈头盖脸地斥责,说我教子无方。我妹领着她小孩,见到我就要抓我脸,我连忙避开。我那六岁的外甥像是被揍得鼻青脸肿,还磕掉一颗门牙。我问,这真的是被三岁孩子揍的?我妹眼睛鼓瞪起来,说,郑祎,你还他妈笑。
我半蹲下身,正色问道:“砺山,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打哥哥?”
郑砺山学会说话要比寻常孩子晚些,表达能力差得很,吭哧瘪肚半天,脸都气鼓了,但还是一个字都没崩出来。我蹲了半分钟,腿有点麻,就站起身,揪着郑砺山后脖领,一把将他拎到我妹妹跟前,踹了他一个踉跄,说:“说不出理由,那就给你哥和你大姑道歉。”
我妹家孩子,缩在他强悍的母亲身后,偷眼瞧着郑砺山,脆声喊道:“我不是你哥,你是捡来的。”
郑砺山那对单眼皮的眼睛瞪得溜圆,小牛犊似的又要往前冲,我拽着他胳膊,一把将他抱起来,这才发现他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我爸妈打孩子比较有原则,一向打人不打脸,郑砺山脸上挨的那一下子应该是我妹妹气急扇的。我叹了口气,想到她的处境,最终也没说什么。临走了,我从钱夹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我妹手里。那时刘小萍还没查出患病,我们夫妻在经济上还算得上宽裕。我说:“给你儿子买点零嘴儿和鱼肝油吃吃,六岁的打不过一个三岁半的,说出去不嫌丢人吗?”
我爸妈一致同意这俩小冤家不能同时出现在他们家中。我只得把这小混蛋接回家,这小子看着气像是消了,绕在我腿边转来转去,等我把自行车后面掉漆的儿童座位固定了一下,郑砺山举起两只臃肿的手臂,嘴里叫着“爸爸”、“爸爸”。我把他抱上座位,拿松紧带捆紧。骑车的回程得将近一个小时,他倒是难得听话,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衣服,时不时拿脸蹭蹭我后腰,我让他别乱动,他就不乱动。那时候,他还算听我的话。我仰头看夜空,跟他说北斗七星长得像勺,北极星像饭勺里飞出去的一粒米。我后背没长眼睛,但我知道这小子肯定抻着脑袋望着天空。我问他:“郑砺山,你知道为什么那一粒米一直挂在勺子旁边吗?”
郑砺山一直都笨嘴拙舌,慢吞吞说:“那是小鸡送给勺子的。”
我说:“那可不是。从前有一对夫妻,丈夫叫牛郎,妻子叫织女,嫁给牛郎之前是个能在天上飞的仙女。他们家里很穷。牛郎在北大荒的傻子屯耕种两三亩地,每年的余粮都不够一家人果腹。这对夫妻养了个不听话的儿子,和你差不多大,皮肤也比较黑,但是没你个子高,没你肉结实。织女总是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先让给这个儿子,但是呢,这兔崽子被他妈妈惯坏了,常常不把碗底的饭粒吃干净。牛郎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稻子就这么一点点被浪费了,有一天他俩大吵了一架,织女对牛郎死心了,就带着不听话的孩子飞回天上去。王母娘娘允许牛郎每年用星星排列出的图像向织女和儿子传递信息。这个勺子旁边的一粒米,就是警告他们的儿子不要浪费食物。等那粒米落进勺子里,全数被他吃掉以后,牛郎和织女就可以重新相见。但是他们养了个混蛋儿子,这个儿子在天庭仍是铺张浪费,因此,那一粒米一直悬在勺子外面。”
郑砺山把他的小脑袋靠在我后腰处,一动没动。我觉得这孩子闷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只得循循善诱:“郑砺山,从这个故事里,你学到点什么没有?”
郑砺山忽然开口,问:“牛郎很穷,为什么织……织女还要嫁他?”
我信口开河:“那是因为牛郎是他们屯里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郑砺山说:“爸爸,像爸爸。”
我自得地哼了两声,紧接着替他做小结:“牛郎织女的故事告诉我们,小朋友吃饭不能浪费粮食,还得听爸爸的话,不然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回家之后,我把郑砺山身上的夹棉袄脱了下来,然后抱他到膝上,在他青肿的左脸上涂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