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慢吞吞地靠近了过来,就在我身边停下了,他用他那极好分辨的嗓音轻巧地说道:“通常来说,将死之人会散发出一种非常吸引人——嗯,吸引我们的气息。如果你静下心来,你应该可以闻到……呃,或者说感受到。”
“但是这是突发事件。”我指的是车祸。
按理来说,将死之人不应该是那些躺在床上没办法再动弹,只等着最后连呼吸的力气也消失殆尽的人吗。
“并不是。”七月半笑着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说的将死之人……是神决定了他们会死的那些人。”
我觉得我听到了宗教般的言论。
“不要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连我们都真的存在,那就没有什么事会更不可思议了。”七月半将目光投向那两个新鬼,他们正在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一个向其他人大喊大叫着,另外一个——他是真的奇怪,正企图再爬回车里,开往其他地方。
我承认七月半说得没错,既然我们都存在,那说不定……也会有神存在。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丝线。这些丝线决定你往哪儿走,在哪儿停下,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一切都按神写好的剧本来走。你想到什么事儿,还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其实那不过是早就安排好的戏份,到了这个时候就从你的脑子里冒出来。就像鱼缸里的鱼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活在鱼缸里一样,剧本里的人也永远不知道自己活在剧本里……”七月半的神色是叫人头皮发麻的虔诚,“神写好了所有的剧本,如果到了你该退场的时候,那么你身上的丝线就会开始燃烧,做出最后一次的贡献,散发出一种令人垂涎的味道,让该来的人把它当做食物吃掉……”
回到原题了。
不过……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盯着七月半不说话。
七月半并没有意识到我的质疑,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凝望着那两只新鬼,目光深邃而贪婪:“要我教你些其他东西吗?你会喜欢的……但在你喜欢上之前,我想你该躲我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没来得及反应,但在听到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我看见七月半,如独狼一般,朝着那个大叫着的新鬼冲去了。
他完全变成了一团黑夜。
我就是在这一刻才明白七月半是一只恶鬼的。
应该还不晚吧?
我偶尔会想,我姑且还可以算做是幸运吧。
幸运。
我想到这个词都觉得一阵恶寒,明明这两个字曾与我根本不沾边——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倒是挺幸运的。
比起那个一死掉就再一次死去的家伙而言。
七月半没骗我,在看到他企图教给我的东西过后,我决定要躲开他,也许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或者幽灵,看见自己的同类被另外一个长着同类面孔的家伙吞噬殆尽后,还会心平气和地跟那个家伙保持良好友善的关系的。
很难描述那是怎样的一副情景,七月半吞掉了那个迷茫着的新鬼,就像一匹狼,将一只兔子摁在爪下,然后用锋利的牙齿将只剩下影像的血rou跟骨骼分离开来,然后,优雅而缓慢地进餐。
这不论是对我还是那只新鬼都无疑是一种煎熬。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呃,身为幽灵还真不方便,许多描述紧张或者惊愕的语句都不适用了。
到最后,七月半结束了他的进餐,黑色如火焰般燃烧着,在七月半转过身的瞬间,它们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像是融入池塘的一滴清水。
七月半微笑着,脸上干干净净,就是眼睛似乎更红了一些。“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会被吓跑呢。”他说。
于是我意识到这种情况下我应该第一时间逃跑。
兴许是意识到了我的紧张,七月半说:“不用害怕,你是不同的,你是个例外……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是朋友。”
在这样说之前,请先让你身旁那些闪着血色的黑色物质冷静下来。
尽管一只幽灵的脸色,不论何时应该都是死气沉沉的,但至少我觉得我的脸色此刻铁青。“谢谢。”
七月半笑了起来,身旁那些又流溢出来的黑色物质跟着颤抖着:“不用谢。”
“应该的。”我说,语气尽可能客气且疏远。
“那么……”七月半说。
但我打断了他,在他说出口之前坚定地回答:“我不需要。”
七月半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过片刻后他又笑了起来,非常和气地问道:“我是想问,你还想去那边看看吗?我可以陪你去。”他指向公路另一边,也就是这场车祸的受害者来的方向。
“不了。”当然想,但至少不想跟你一起去。我腹诽。
“嗯,也对,那边也没什么好看的。”七月半微妙地笑着,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过我看见他脸上露出来了非常诡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