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穆云辉的眼中,伊恩·亨特导演是个顽固的“独-裁-者”。在能够全权掌控的限度之下,导演的个人风格是极为鲜明的,如若不是这样,这部剧也不会全都搞实地实景拍摄,高效且张弛有度。
伊恩·亨特是那类会令人有压迫感的强者,这并不是在说他气性大或是相貌凶狠。他的威严恰恰来源于他绅士的品格。穆云辉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样的人物,亨特导演让他想到自己的祖父母,他们温和而严肃的教诲会令他敬畏而忐忑,忐忑于自己若是达不到他们的期许,光是他们眼神中传达出的失望就会使人自惭形秽。
导演的修养浸yIn着固有阶层的高傲。只要坐下来与他交谈五分钟,你就会发现,伊恩·亨特那温和谈吐的背后是不近人情的犀利,或许有人还会觉得他那些论调高高在上,某些地方甚至与普适价值相悖。这种不近人情的犀利并非出自于有意的傲慢,制定规则的阶层看世界的角度总归是要有些不一样的。他们更接近这个社会运作的真相,耳濡目染的文化更为Jing深,不同的成长圈子所造成的意识形态上的差距是后天难以补足的。
现场讲戏中的导演气场全开,广场上,从全体工作人员到主演再到群众演员,所有人都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这令头一遭演戏的穆云辉、郎豪和方术三人感到久违的拘束与紧张,仿佛回到了学生时期最严厉的老师的课堂上。穆云辉好歹还有个做编剧的姐姐,他对剧组运作并不全然陌生,虽然他从前没有认真地去了解穆云茜的职业,也没接触过多少与之相关的环境。连他都抿紧了唇,更何况被单拎出来的郎豪。
在导演讲解长镜头的编排与调度时,穆云辉瞥了一眼站在灯光师旁边的郎豪。这小子被寒风吹了个哆嗦,嘴里一直悄声嘀咕着“别看镜头”和“走位走位走位”之类的话,手里摇晃着作道具用的喷漆罐。喷漆罐摩擦着防水面料的外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多点技能傍身的好处这会儿就能体现出来。TimeLapse五人玩得转唱跳,组得出乐队,也搞得了街头运动。早在他们的客串角色被完全敲定下来之前,郎豪第一个就被慧眼如炬的导演打发到广场上跳街舞的那一小拨人里。至于其他四个,在经纪人与导演以及编剧沟通过后,被最终划成了站桩输出的无名乐队。
剧本这一段原先设定的场景是在室内,后来在导演的斟酌之下,穆云茜对这一段做了修改。修改完后,她也认为,剧情上下的衔接变得更为紧凑连贯。匪夷所思的是,导演提出的修改后的场景反而与真实相差无几,这是穆云辉不曾告知穆云茜的部分。他宁愿去盛赞伊恩·亨特那可怕的洞察力与惊人的逻辑思维,关于其他可能,他一笑了之。
广场的西南角上,盛渡的架子鼓已经就位,贝斯、萨克斯和电吉他稳稳地挂在宁易、方术和穆云辉的身上。导演事先盯过他们的排练,抠得最多的还是表演上的细节。经过不断的调整,当落日余晖收进了大海,导演骨节分明的手指往那几页剧本和歌词上一弹,用一句“这就对了”来作为暂停讲戏的信号。
在众人排练长镜头的整个过程当中,穆云辉的视线尽量回避着两位主演,而成昱在角色的情绪里,目光一次也没有落往穆云辉等人所在的方位。
成昱站在收音师的前方,背向穆云辉,导演每讲到关键的地方,他就沉默地点点头,间或侧身去听雷克的附耳交流。
他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讲,看看穆云辉,看看他,他身上正有你要挖掘的角色情感与内核,穆云辉就是乔·洛……剧本里的那些过往,那些欢乐,那些sao动,那些假象,那些试探,那些诱导,那些荒唐,那些困厄,那些仇恨,那些懊悔,悸动与撕裂,真相与谎言,沉醉与痛楚,信赖与背叛,铭记与较量,统统与穆云辉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所有的那些此刻都在煎熬着成昱。它们同样也曾煎熬着穆云辉,甚于他能领会到的。
成昱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有把目光游移向穆云辉。倘若他在穆云辉的眼中看到了留念,那会让他感到酸涩;倘若他看到的是痛苦,那对穆云辉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残酷,而那样的穆云辉会令他无比揪心。
在和阿德林·雷克对戏的时候,成昱和导演达成一致,都觉得在这场戏的后半段,乔·洛应该是隐忍而克制的。假使他现在真的将心思全都系在穆云辉的身上,他酝酿的情绪怕是会一发不可收拾,失去控制。
明知是陷阱,还陪着那人跳下去,以为能够全身而退的人,是乔·洛。不是他成昱,也不是现在的穆云辉,他一直都很清醒。是他的那份清醒与坚定让他毅然接下这个角色,让他一步步向所念之人靠近,让穆云辉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
有些情感与话语要留在故事之外。那些属于他和穆云辉的情感不能被混淆进这个早有结局的故事里。
导演站到广场弧形台阶的最上一层,划动手臂,然后边往下走,边对成昱说:“车骑到这里,然后顺着那个方向直冲下去,冲下去后逆时针转半圈,从演奏中的乐队前绕过,接着停留在跳街舞的那几位年轻人现在站的位置。等阿德林走下来